荒野之鷹（節選）

我做事一向勁道猛，非弄得了若指掌不可。迷上寫作，連帶搜別人作品看得眼睛出火。他們寫得好，我寫不好，道理在哪兒得揪出來才能進步。常常捧著兩大報副刊上的名家作品，用紅筆字字句句勾，我不背它們，我解剖它們，研究肌理血脈，漸漸悟出各有各的路數，看懂名家也有松松垮垮的時候。那時很窮，買不起世界名著，鐵了心站在書店速讀，霍桑的《紅字》，赫塞的《流浪者之歌》，托爾斯泰的《高加索故事》……有些掏錢買了，其余則瀏覽，希望將來變成大富翁全“娶”回家，看到眼瞎也甘愿。“世界太大，生命比世界更大，而文學又比生命遼闊！”我決心往文學走，不回頭。

缺乏目標的年輕生命好比海上飄舟，我知道自己的一生要往哪里去。考大學只是眼前的目標，我知道為什么必須上大學，不是依社會價值觀、師長期待或盲目的“文憑主義”，而是依自己對生命的遠大夢想。

升高三，當同學們一個個患上高三雜癥，勉強念書，或像只無頭蒼蠅奔波各補習班時，我卻篤定得像塊磐石，心穩穩地紋風不動，繼續按自己的作息方式安排讀書計劃。雖然我高三下學期的課堂考試成績糟透了，但我還是摒棄了老師的授課進度及測驗計劃，照自己的時間表走，不急，不慌，從不脫序。我讀書喜歡問為什么，喜歡思考答案。有時語文里的問題必須從歷史找解答，歷史里的疑問，又可以從地理得到線索。活讀比死背深刻，而且有樂趣。如此一遍遍地讀到胸中如有一面明鏡，且語文、歷史、地理知識相互串聯、佐證，活生生如能眼見一朝一代風華。

聯考前一個禮拜，同學們灰頭土臉，亂了軍心，熬夜趕進度，我卻無事可干，反其道而行之，逛市場吃紅豆冰，買番茄弄蛋炒飯，早晨和黃昏到山徑散步，過了幾天舒服日子。其實無形之中，我已在腦子里整理活絡了所有念過的內容，使枝枝節節的知識更加密實，形成實力。我有自信，別人問任何問題，我都能說出一番道理。

放榜后，我在大屯山城賃居的小屋打點行囊，天地一下子開了。三年高中生活留下的日記、寫的文章，一把火燒了，我的青春歲月在火光中、淚眼里化為灰燼。那些憂喜苦樂全不計較，也無須保存。我知道自己又要去陌生的地方從頭開始，就像過去每個階段，命運交給我一張白紙一樣。

在不斷飄蕩中，我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有了重量與意義是最大的收獲。雖然我太早離開家庭的保護，但我學會了獨立，為自己的人生做主；雖然我無法像一般人那樣擁有快樂的青少年時期，但我學到了同齡孩子學不到的東西，如何做一只在荒野上準備起飛的鷹。當一切匱乏，無人為我支撐時，我驚訝于自己能“無中生有”，磨礪出各種能力，守護自己。這樣的訓練比考上心目中的大學更重要。或者反過來看，正是因為有了這種訓練，才有可能考上心目中的大學。年輕生命蘊含著各種潛力，愈早自我開發愈能起飛。可惜，大部分人耽溺在家庭的優渥保護下，只知道吃魚而不懂如何打造一根釣竿。其實學會釣魚才是大訓練，有的人則可能因家庭破碎而擊潰了向上的意志，不懂得把惡劣環境當作生命中的“少林寺時期”，練就一身銅墻鐵壁真功夫。每個人成長的困境不同，但我仍然相信，熱愛生命、追求夢想的毅力，會引領我們脫離困境。不要輕易認為今天就是末日，因為明天的太陽跟今天的不一樣。

如今回想高中生涯，短短三年，卻把我一生的重要走向都起頭了，我如愿轉入中文系，如愿成為作家。少年時，怨懟老天，現在懂得感謝。

因為，當他賜給你荒野時，意味著，他要你成為高飛的鷹。

（文章節選自《荒野之鷹》，有刪改）

【高考微充電】

簡媜自稱是“無可救藥的散文愛好者”，其創作多元多變，題材從鄉土親情、女性書寫、教育親子，到城鄉變異、社會觀察、家國歷史、生老病死，是當代重要的散文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