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寫的是社會，古龍寫的才叫“江湖”

寫武俠小說的很多，因為人們愛看這種熱血賁張的文字。寫得好的也能列出一大串名字，但是現在的人眼中只有兩個人寫的才是最好看的。

那就是古龍和金庸。

有華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也有武俠，更少不了古龍和金庸兩人的對比和爭執。

下面的說法就很經典：

金庸說，江湖是“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

古龍卻說，江湖是“天涯 · 明月 · 刀，流星 · 蝴蝶 · 劍”。

金庸說，江湖是“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古龍卻擺擺手，說，江湖啊，是“喝最烈的酒，戀最美的人”。

有人說，金庸像一位老爺爺在爐火前，說，來，我給你講個故事。

而古龍是，來，喝了這杯酒，咱們來談談這個世道。

金庸講的是故事，古龍訴說的是情懷。

故事越講越熱，情懷越說越冷。

于是我們會在古龍的江湖里讀到這樣的文字：

他不愿阿飛再想這件事，忽然抬頭笑道：“你看，這棵樹上的梅花已開了。”

阿飛道：“嗯。”

李尋歡道：“你可知道已開了多少朵？”

阿飛道：“十七朵。”

李尋歡的心沉落了下去，笑容也已凍結。

因為他數過梅花。

他了解一個人在數梅花時，那是多么寂寞。

——摘自《多情劍客無情劍》

現在的人一個人吃火鍋、看電影的時候覺得自己是孤獨的，還給孤獨劃了等級。你看，人家古龍早就占據了孤獨排行榜的第一名，不信你也試試一個人在冰天雪地里數數梅花。

孤獨的人往往感性得一塌糊涂，古龍在嗜血的江湖里絲毫不顧忌柔情的表達會破壞武俠的肅殺氣氛，于是他這樣寫：

花滿樓道：“其實做瞎子也沒有不好，我雖然已看不見，但還是能聽得到，感覺得到，有時甚至比別人還能感受更多樂趣。”

他臉上帶著種幸福而滿足的光輝，慢慢地接著道：“你有沒有聽見過雪花飄落在屋頂上的聲音？你能不能感覺到花蕾在春風里慢慢開放時那種美妙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秋風中常常都帶著種從遠山上傳過來的木葉清香……”

上官飛燕靜靜地聽著他說的話，就像在傾聽著一首輕柔美妙的歌曲。

——摘自《陸小鳳傳奇》

除了古龍，誰還能寫出雪花飄落在屋頂上的聲音的文字？他雖然賣了文藝小說，但是骨子里的文藝情懷是出賣不了的，注定要跟著他，生帶著來，死帶著去。

就當人們感觸古龍柔情似水的時候，畫風一轉，結結實實的一個大轉彎，讓人清醒過來，才想起這個人是的的確確混過黑社會的啊。不信，你看：

陸小鳳嘆了口氣，在石階上坐下來，喃喃道：“一個男人若是能活六十年，至少有十年光陰是白白浪費了的。”

二娘忍不住問道：“怎么浪費了的？”

陸小鳳道：“這十年中，起碼有五年是在等女人換衣服。”

二娘道：“還有五年呢？”

陸小鳳道：“你一定要聽？”

二娘道：“你不敢說？”

陸小鳳又嘆了口氣，道：“你一定要聽，我就說，還有五年，是在等女人脫衣服。”

這段子說得，比起“老司機”費玉清來也不遑多讓呢。

現在很多人說，好看的皮囊千千萬，有趣的靈魂萬里挑一。按照這個說法，“頭大如斗”，身高158cm的古龍必須要擁有一個有趣的靈魂了。他做到了，他確實是，不僅有趣而且幽默天賦賊高。不然，讓一個整天傷春悲秋的人混黑社會試試？別說混出成就了，估計都被自己人活活打死了。

燕十三道：“殺過人后，我一定要喝酒。”

烏鴉道：“沒有殺人，我也喝酒。”

燕十三道：“喝過酒后，我一定要去找女人。”

烏鴉道：“沒有喝酒，我也找女人。”

燕十三大笑，道：“想不到你竟是個酒色之徒。”烏鴉道：“彼此彼此。”

他們喝得真不少。

燕十三道：“你既是個酒色之徒，今天我就讓你一次。”

烏鴉道：“讓什么？”

燕十三道：“讓你付賬。

——摘自《三少爺的劍》

后人說起古龍，在才情后面總會再接一句：浪子。

就是有數不盡的佳麗喜歡著他，不是因為古龍豪爽多金、才情橫溢，也不可能是因為古怪的相貌，而是因為他真的懂女人，尊重女人，卻也辜負著女人。

王憐花笑道：“你若真是恨我，就該嫁給我。”

朱七七道：“恨你反而嫁給你，你……簡直在放屁。”

王憐花大笑道：“只因你根本就只有一個法子對付我，這法子就是嫁給我。你嫁給我后，這一輩子都可折磨我，要我賺錢給你用，要我為你做牛做馬，稍不如意，還可向我撒嬌發威，你瞧除了嫁給我，你還有什么法子能這樣出氣？”

——摘自《武林外史》

易中天不止一次說過，我對金庸沒有感覺，就是喜歡古龍。

文如其人。

金庸的江湖，藏于其淵博的文學修養中。

古龍的江湖，就是真人的自傳。

（摘自《如是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