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雅川里（組詩）

完瑪央金

那個女孩可安好

斜靠床頭

穿齊衣服

等待母親

母親去辦出院手續了

過道里一個拄手杖的老人

在等待床位

女孩臉色紅潤

一雙纖手蒼白

美麗的雙眼皮眼睛

略顯浮腫

昨天從在這個城市里

一所大學讀書的弟弟手腕上

擼下的一塊手表

戴在女孩精瘦的腕上

女孩想看時間

多次抬不起胳膊

女孩把目光投向臨床

臨床安靜地躺著一位中年婦女

另一個女孩趴在中年婦女腳下刷手機

另一個女孩跟女孩年紀一般大小

另一個女孩抬頭告訴了女孩時間

女孩閉上眼睛

喘著氣 又在等待

慢慢流淌的時間

嘩嘩作響

聲音淹沒了過道里

護士急匆匆的腳步

母親的身影出現在病房門口

看到女孩已經穿戴齊整

只是上衣和褲子過于空蕩

那上衣和褲子曾在以前快樂的時光

擁裹過女孩線條優美的身體

眼下經過四十八個白天和黑夜

它們悲哀地畢露著皺褶

女孩倚上母親的肩膀

走出病房

又一個四十八天過去

身處古雅川里 不能忘記

每每閉上眼睛

看見女孩身穿白色羽絨服

走出病房的背影

女孩越走越近 越走越快

向寬闊的古雅川走來

身邊，卻不見了她的母親

讓他們尋找藏歌

他們 紛紛點頭

他們 不吃羊肉也吃了

他們 不喝奶茶也喝了

他們 不勝酒力也小心又小心地

端起三碗酒

灌下肚腸

三碗酒是青稞酒

阿爸阿媽種了青稞

阿姐收割了青稞

阿婆在洮河邊淘洗干凈了青稞

把青稞放在高大的木桶里

釀成清亮的青稞酒

不知他們是否品嘗到了這許多事件

最終 他們的身體

被這些事件填充瓷實了

只是隱瞞了最后一個精彩

沒有告訴他們酒是需要

邊唱藏歌邊敬獻給客人的

歌不斷 喝酒便不能停下來

他們睜大眼睛熱切地說 想聽藏歌

仿佛饑渴的孩子望見了母親的乳房

而藏歌藏在釀酒的阿婆的心里

這個時候阿婆在百里以外自家的土炕上

邊唱藏歌

邊釀一桶新的青稞酒

他們禮貌地點點頭

帶著遺憾走了

為什么不去滿足遠方來人的一個愿望呢

還是讓他們去四處尋找藏歌吧

那個院落

那個院落

十分熟悉

散發草的氣息 果的氣息

矮小的柴門

躲藏在樹蔭當中

那個院落

只有一個婦人

她高大 健碩

系著藍白相間的

寬腰帶 長衫飄動

長辮垂及腳踝

由石板小徑上走來

打開柴門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

銀色的耳環

接著看到她

含著笑意的布滿皺紋的臉龐

我的心不知何時

掉落在地上

融化掉了

融化在了如水的陽光里

融化在了草和樹的綠蔭里

融化在了古舊的小院當中

我牢牢記住了這個畫面

這個有婦人從樹叢里的石徑上

微笑而來

銀色耳環閃爍

衣衫和長辮搖擺

來打開柴門的畫面

這婦人

是兒時喚作阿媽的姨娘

野花獻給她們

古雅川里開滿野花

長滿奇異的野草

采了紅色藍色黃色

高的 矮的

單個的和簇擁在一起的花

折了帆一般 劍一般的野草

攥在手里

獻給她們

她十七歲嫁的丈夫

周身金黃地死去

二十六歲嫁的丈夫

被仇家在木屋里燒成灰燼

二十七歲至八十六歲

只一門心思地拉扯一個遺腹女兒

和遺腹女兒的兩個女兒

她珍藏了兩箱牡丹花瓣

囑咐女兒待她死后

全部蓋在身體上

把手中的花和草獻給她吧

說她孤寞

她太富有

也把這手里捧著的花

捧著的草獻給她

她將不喜歡的衣服

鋪在石頭上

拿起另一塊石頭用力敲擊

綴滿破洞的衣服

很快又為她爭取來一件新衣

她離家三個月

帶回一個漢地男子

漢地男子個矮年長不善言辭

只做出一桌一桌漢地的飯菜

端給全家老小

她的一家老小便愿意做

漢地男子的一家老小了

把這手里的花和草獻給她

古雅川里 她帶來了

第一個漢地男人

還要把這手里捧著的花

捧著的草獻給她

她不識針線卻識漢字

她不穿藏裝卻著漢衣

她剪去長辮留了短發

傍晚 她讀完報紙

手捻佛珠

口誦六字真言

再去安然入睡

把這手里的花和草獻給她

她已忘了憂愁

布施給眾人溫暖的微笑

賣手串的男人

姐姐

他喚每一個走過面前的

年輕或年老的女人

目光執著赤裸

瘦削的肩膀承擔不起

他厚重的企望

他把手串舉到女人們眼前

年輕年長的都愿意買幾串

他告訴女人們哪一串貴重

哪一串來路遙遠

他不能準確地計算價錢

最終還會追趕著離去的

年輕或年老的“姐姐”

再送給她們一個手串

作路過古雅川的念想

姐姐們

或生在北邊戈壁

或在長南邊海洋上的小島

姐姐們有人正在悲傷

有人正感到絕望

身穿落滿塵土的衣服

抱緊雙臂

抵擋涼水般的山風

這些姐姐們的雙眼

看不見古雅川里

蓮花般開遍的帳篷

和帳篷邊清波蕩漾的神湖

還有湖水深處生長著的

晶瑩的石頭

古雅川的男人不吃魚

熟練地以魚的姿態潛入湖底

撈取晶瑩的石頭

手串由那些石頭做成

賣手串的男人

也變成晶瑩剔透的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