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生命的重奏

李春蓉

一

居住在九寨溝內則查洼親戚的孩子結婚，讓我不得不面對你，雖然我一直在躲避。

誰都會有不修邊幅的一天，當然，我也不例外。我的感受是當我衣冠不整時，我是不準備會客或外出的。對于九寨溝而言，她對美有這么高的要求，我想，她是不愿意有人看見她面容憔悴的樣子。因為人們已經習慣了她的花容月貌，她的精致妝容，她的歡笑，她的沉靜。唯獨不習慣她重傷后的樣子。

透過車窗，看見盆景灘靜靜地睡著，她輕輕地呼吸著，滿臉的倦意，似乎沒有一點精神。像是得了一場大病，身體極度虛弱的老嫗。這時的她，鉛華洗凈，素面朝天，可能是體力消耗太多，臉上呈現出發黑的顏色，這不是累壞了的表現嗎？我不禁飽含淚水。恢復體力最好的辦法就是能好好地睡一覺。一切都是靜靜的，如處子一般。別打攪她休息，她累了，她受驚了。

盆景灘到底承受了什么？她看見了什么可怕的情景？能讓她身心如此疲憊？我想，她急切地需要心理撫慰吧。在遭受了巨大打擊后，誰都有自我迷茫的時候。

需要心理撫慰的，還有蘆葦海。

你看，色嫫都閉上了眼睛。她應該看見了她不該看見的情景，經歷了她不該經歷的恐懼。

蘆葦海子邊生長著一顆麻榛子樹，耷拉著頭，靜靜地佇立著，動也不動。她是被太多的閃光燈給嚇著了。或許，把她的眼睛給閃壞了。這個季節，麻榛子樹下蘆葦海子邊的蘆葦枯黃了，這是她的宿命，是生命的輪回。九寨藍的水在這里集中成一條窄窄的、深深的帶子，上面一絲不亂地長著花紋，只不過是深淺不一的藍色組合的蛇紋罷了。花紋不重復，雖是藍色，顏色也互不相撞，在枯黃的蘆葦中間不露聲色地流著，我都感覺不到她在流動。就這么一條像藍帶子一樣的水，振奮了我，感動了我。我看到了她的努力，她內心的強大。看到她遭此劫難還如此地振作，我哭泣的心稍稍得到了一絲的安慰。對，不能氣餒，振作起來，任何時候都該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給別人。這既是對別人的尊重，也是對自己的鼓勵。況且，恢復體力，得完全靠自己的毅力才行。

我知道，今年的夏天，蘆葦比任何時候的都堅強。她們伸出手臂，努力地將火花海的水挽留，別走，我們在一起！可是，強大的力量使她們無法抗爭，火花海受傷了，水最終還是流走了。也帶走了蘆葦們哭泣的淚水。

色嫫是嚇壞了，閉上了眼睛。她眼睜睜地看著火花海在她面前掙扎，受傷。看見平日里溫順的水在火花海的懷里廝打、翻騰，可她無能為力。火花海受傷了，累了，露出慘白的面容。

“唵嘛呢叭咪畔”，色嫫不停地念著六字真言。

二

那山、那樹、那水和人一樣，總有一天會生病的。是的，有時候，生病不是壞事。

去年夏天，一周內，侄兒連續經歷了兩臺手術：急性闌尾炎和膝關節的骨刺。手術后，身上的闌尾和多余的骨刺沒有了，恢復了兩個月，又是活蹦亂跳的小伙子，這對于孩子是一個重生。

我想，火花海也是這樣，經歷了如此磨難后，她會劫后重生。給她時間，讓她休養生息。不要打擾她，讓她好好地睡一覺。也許，這一覺睡的時間有點長。也許，火花海在夢中還會做噩夢。但是不影響火花海身體機能的恢復。

我參照寨子里姑娘的裝扮，為火花海縫補被撕破的衣裳。我想象有這么一個姑娘，她穿著藍色的齊膝蓋的長衫，上身穿著背心小坎肩，藍底白邊，紅、白、藍、黑的布條繞著坎肩的一圈，上面繡著花。還有一閃一閃的小星星。漂亮極了，美極了！因為在海拔二千三百米的地方，姑娘們就該這么美！

我悄悄地對火花海說：別哭，二十年前的一個海子，也被水遺棄過，而且是徹底地遺棄。當時我驚呆了，我不知道海子還會不會好起來。我想救她，就下到海子的底部，想摸摸她還有沒有心跳，還有沒有生命的體征。海子的底部沒有一滴水，露出白色的細沙。我像是來到一個奇妙的世界：周圍是不規則的，高度大概有四五米，底部高矮不一，形狀各異的沙堆。我想，我是踩在海子的衣裳上了，這件衣裳需要上億年的時間才能形成，可是我卻踩痛她了，更重要的是踩臟了、踩爛了她的這件寶貴的衣裳。我有種犯罪的感覺，想趕緊逃離這里。這么多年過去了，想起對于海子的冒犯，還覺得不好意思。

海子的病體通過治療終于痊愈了。九寨藍的水早就注滿了她的身體，還是那樣清澈，還是那樣寧靜，還是那樣明亮如鏡。岸邊的樹草，爭先恐后地在水里看看自己的倒影，整理自己的衣服，看一看臉上的妝容。白云也來湊熱鬧，看看水里自己變幻的模樣。連色嫫都不明白了，看著魚兒在云里游來游去，驚奇云怎么在水里飄？魚兒怎么在天上游？

每次走到這里，我總會想起我曾經對海子的冒犯。可是，她好像早就忘了。一汪九寨藍的水，把她白白的皮膚，頸部、胸部和腰部柔美的線條，早就包裹得嚴嚴實實。或許你能看見她婀娜的曲線，在水里隱隱約約露出淡淡的白色的輪廓。

我對火花海說：你看海子大病初愈了，美艷得無與倫比。你也會這樣。

三

色嫫已經記不清到底是什么時候經過一場地動山搖，比這次的更猛烈，讓這里變成青山綠水，童話世界，人間天堂。這里的山、樹、水、動物和人成了一家人，大家和睦共處，他們生活在同一片藍天下，同一條山谷里，他們組成了一個生命的共同體。這里成了大家的樂園。就連水里的魚兒，都脫掉了盔甲，在水里放任著自己。

色嫫安慰火花海說，—切都會好起來的，生活還在繼續。你看，則查洼的婚禮開始了。的確，新娘已經到婆家了，全寨子的人歡天喜地，忙忙碌碌，司儀正在主持著儀式，新的家庭誕生了，新的生活開始了。喜慶使人們暫時忘記地震帶來的陰霾，為傷痕累累的九寨溝帶來了希望。對新生活的憧憬，人人臉上露出笑容。當新郎和新娘說“我愿意”時，人們的掌聲響起來了，這是對一對新人的祝福，也是對九寨溝重生的期盼！是的，地震后的今天，陽光依然燦爛，有熱度。明天，也會這樣。

參加完婚禮，從則查洼往溝口走，已近中午。陽光更加燦爛，透過車窗，白白的光，暖暖地照在我的身上。被九寨溝的荒涼和冷清感染的冰涼的心，也隨之熱了起來。

是啊，心冷了可以焐熱，那心痛了呢？可以去痛嗎？不可回避，九寨溝開發的三十多年，人和環境之間，磨合時有痛苦也有歡樂。這次地震突然來襲，九寨溝是心痛了。她覺得被毀容了，哀莫大于心死，她絕望了。接下來，她沉靜了。

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色嫫和我約會，我見她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臉色蒼白。她說厭倦螞蟻樣的人，他們隨便踐踏她的長裙，撕破她的衣裳，那是她的摯愛。她忍無可忍，大發雷霆，將螞蟻人趕出了她的家園。說她想縫補一下破了的心情和衣衫。

我勸色嫫和顏悅色，到了該換裝的季節，換一身新裝，就會換一種心情。

色嫫帶我去她的深閨，那是誰也沒去過的地方。我們走在一個山梁上，腳下芳草萋萋，軟如云朵；天上五彩斑斕，頭上鶯歌燕舞；空氣潔凈得沁人心脾；幾億年的墨綠色地毯上，有精靈在悄悄地張望；周圍雜樹很多，他們牽著手臂，相親相愛；偶爾一縷陽光，從枝葉間泄下，這溪水立馬變了模樣。赤橙黃綠青藍紫，哪一種都是她可愛的模樣；遇著調皮的石頭，溪水立即會改變她的方向，走時也不忘扯去一抹色彩。草坪上心寬體胖、憨態可掬的大熊貓，正對著我微笑。

將九寨溝的故事寫到我的眼睛里，我讀懂了：生命真的沒有一帆風順，世事無常。我聽到遠古大陸的碰撞聲，造就九寨溝撼世的美。我也看到不久前大地的碰撞，可以毀滅美到極致的世界。況且，造物主只是覺得看厭這里的一成不變，他的魔術手只是稍稍地擺弄了一下火花海和諾日朗，他認為這樣才是極美的幻影。我們知道，整容會有一點受傷。整容后的火花海，將會是極美的重生。就讓她恢復疲憊的身心，蓄勢待發吧。

我知道靜默之后，將會是生命嶄新的重奏。期待九寨溝這位絕代佳人再次粉墨出場。

本欄目責任編校：鄔彥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