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貝爾
第一次去下殼子,下殼子的人剛剛移民搬走,寨子還是完好的,下殼子的人僅僅像是去了羊峒河口祭山,傍晚便會回來。走在寨子里,還聞得到他們的氣味。
第一次去下殼子,下殼子已是一個死寨——半死的寨吧,人走空了,還留著游絲,看不見聞得見,感覺得到。杉木板房、轉角木樓、原木梯、木柜、水缸水桶,連同寨子內部互通的小道都還散發著余溫。我們三五個人從羊峒河口進來,走了一段修得半途而廢的通社路,便遠遠地看見了下殼子,感覺到了它彌散在午后的余溫。
怎么看下殼子,都還不是一個死寨,它安安靜靜地、錯落有致地散布在一座三峰山下的斜坡上;看杉木板房的樣式,看轉角木樓的樣式,看寨院與寨院的分布,很像一首白馬人自己的歌。
這么好的一首歌,為啥不再唱了,要丟棄在岷山坡,讓時間來化掉?
后來,我又站在同一角度看過下殼子好幾次。不是在同一天、同一季節,而是在不同年份、不同季節。巧合的是都是午后。
七月,下殼子的綠是驚艷的,大地震后日漸坍塌、腐朽的板房和木樓在橫流的蔥綠中顯示出的是一種墨黑。最近一次是在十月,下殼子的秋色更是驚艷,天藍得像太平洋,同時飛流著云浪,秋色浸染的后山像翡翠,愈加腐朽、坍塌的板房和木樓依舊保留著一個寨落的輪廓,也作為一個廢寨的文明碎片,在岷山中喘息。隔著一坡蓮花白和依然高聳的糧架,我聽見了喘息聲,在盛大與美艷的秋景中,傳遞著疼痛。
記得第一次去下殼子是四月的一個陰陰天,下殼子的老楊樹剛剛發芽,糧架下草地上的蒲公英已經吐出鵝黃的花瓣。幾個搞美術的同伴難得見到這般的空寨,舉著相機四下拍;我遠離他們,一個人躑躅在寨子內部,雙腿和內心都有些顫抖。我不能自控地要去想象上殼子人曾經的生活,在這直插云天的岷山下,在這不多的十幾戶人家的山寨內部,日夜聽著羊峒河的水流聲。流云過去是藍天,藍天之后又是流云。他們從山腳下的羊峒河里背水,耕種房前屋后的坡地,上后山砍火地。他們在蕎麥花、洋芋花、杜鵑花叢牧羊、戀愛,在杉木板房里做愛并生下小孩。他們用從羊峒河背回來的水洗孩子,把用刀子割下的臍帶埋在屋后的神樹下。他們梭溜殼子或涉水過羊峒河,去羊峒河口祭山,去王壩楚買鹽,再梭溜殼子或涉水回來。他們站在自家屋檐下,或走到寨口糧架下,把手卷成喇叭狀去喊對面山上卡陡加的人。大山寂靜,白馬話又特別有穿透力,卡陡加的人能聽見下殼子人的喊聲。他們有時也打手勢。山霧散去,糧架下的人現出來,臉上掛著水珠,被卡陡加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下殼子是漢人叫的,白馬人自己叫駱駝加。
午后陰陰天里的下殼子,寨屋完好如初,內部的細節也完好如初,人字形的杉木板房和瓦屋不僅完好地保留著輪廓與格局,也完好地保留著樓廊、板壁、土墻、門窗、階沿,以及搭在木樓上的原木梯、吊檐、杉木板和壓在杉木板上的每一塊石頭。有的柜子、水缸、飯桌也都保留如初,墻壁上貼的畫報、獎狀、孩子用木炭或粉筆書寫的歪歪斜斜的漢字、大人用木炭或粉筆記下的洋芋和蓮花白的秤斤也都保留如初……看著這些,一種溫熱冒上喉嚨,油燈下白馬人家的生活場景浮現在了我的眼前,耳畔響起了他們說話的聲音,孩子咯咯笑的聲音,大人嘆息的聲音,吃洋芋拌湯的聲音,唆養根子的聲音,喝咂酒的聲音,還有咂酒喝多了唱歌的聲音,姑娘在夢中呼喊的聲音……它們是我的想象,也是下殼子過去真實的生活場景,相信至今都保留在某個時光的監控視頻里。
午后的時光安靜得有些下沉,沉墜出一道光滑的淺灰的弧線。幾只山雀站在弧線的凹處,寂然中聽得見它們斷斷續續的鳴叫。山雀的鳴叫也阻止不了午后時光的下沉,在弧線的低處,山雀的翎膀上。以及陰陰的光線里,都看得見堆積的細細的時間的粉末。就是發芽的樹以及枝條發出的每一個芽口,也都是緘默的。人走了,貓狗也跟著走了,寨子內部互通的小道上呈現出的是我們幾個外來者扭捏的身影。
有一會兒,我聽見了大人使牛的聲音和孩童嬉鬧的聲音。應該是傍晚,前后的山都變得黑沉沉的,寨里暗影綽綽,老楊樹老蘋果樹也變成了樹影。互通各家的路剛才還是雪白,轉眼就麻楚楚的,像一根浸進渾水的褲帶。孩童們在路上攆趟子,彼此間叫著古怪的名字。不遠處暗影綽綽的臺地上,使牛的大人停下來罵攆趟子的孩童們,他說的白馬話我一句也聽不懂。
在下殼子的分分秒秒,我都停止不了對下殼子人過往生活的想象。我由一只已經沒了底座的成都搪瓷廠1964年生產的搪瓷碗想到了一個白馬人家,想到了這個白馬人家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的生活——政治參與進來,端著這個搪瓷碗的人有著怎樣的感覺與變化?我撿回這只因缺了底座而擱不穩的搪瓷碗,想得最多的還是端這只碗的人——他長什么樣?有一雙怎樣的手?有一個什么樣的名字?又有著怎樣的性格?如果他已不在人世,又有一個怎樣的臨終?我也去想碗里都裝過什么,被一個人以什么樣的吃相吃掉;也去想這只碗被人爭搶的情景,掉在地上,摔脫了很多瓷……一只破碗喚起的想象可以如此接近白馬人的生存,接近一個時代烙在他們身上的特殊印跡,就像是一列火車,可以開回那些白天黑夜,可以開回那些已逝的人事的車站。
大地震后去下殼子,也是四月的一個午后。這天陽光熱辣、干燥,午后時光里人有一點慵懶。烏有一點慵倦,羊峒河兩岸尚未發芽的灌木和枯草也顯得慵懶。我由索橋過河,走老路去下殼子。老路陡峭、狹窄,多回頭線,已經荒蕪,兩邊是密密匝匝的一人深的枯草。路面也長了草,但依然板實,并未因為長草而剝脫。路基也踏實,百年前壘砌的墻子未見垮塌。
我在老路上走一走坐一坐,緬懷的心緒像山澗雪融的羊峒河水漸漲。有一兩百年的時光,下殼子人走在這條不長的山路上,先是梭溜殼子過河,后來走藤橋、索橋。我可以想象他們的樣子,走山路的樣子,往上走和往下走不同的樣子,爬腰爬腰的樣子,跳磕跳磕的樣子,女人和男人不同的樣子。男人背一包鹽,背一只盤羊,爬累了扎一拐,用白馬話吼一聲,吼一聲自己喜歡的女子的名字;女子背一桶水,背幾把麻、幾匹布,走累了把桶或者背篼靠在路坎上歇氣,唱一支背水歌或情歌……我走累了,坐下來想象下殼子人在這條山道上上上下下的情景,或者一個仰板倒在枯草里,在藍遐遐的天空尋找下殼子人的影子。坐起來的時候,我摸到了被上殼子人的腳磨得溜光的路石。他們天天走天天踩,路石已經有人氣通人性,變得圓潤了。我俯身撫摸著陷在泥土與草根中的路石,視線變得極低,從我的視線中閃過的是一雙雙白馬人的腿(穿裹裹裙的腿,打綁腿的腿),一只只白馬人的腳(穿邊耳子草鞋的腳,穿黑地尖頭繡花鞋的腳,穿膠鞋的腳,以及光腳)。這些腳或重或輕,或長或短,或肥或瘦;這些腿或粗或細,或輕快或老邁……有的輕盈如流云,有的戰戰兢兢。我的視線到不了他們的胯,別說腰和臉了,當裹裹裙隨山風卷過,我看見的是羊峒河谷6月的翠綠和湛藍的天空。
我想把這塊路石取回去,等有了白馬人紀念館好放進去。我喜歡由一塊路石念及一個白馬人的棄寨,念及棄寨搬遷的白馬人。這個棄寨終將消失,只有紀念館里的一塊路石可以讓這個棄寨永存。當我用手去扳動路石,去掏路石時,我才發現路石很大,是一個連山石,壓根兒就搬不走。我想象把一座山搬進紀念館。就算路石是獨立的,把路石搬回去是否合適,是否符合下殼子人的意愿,我又懷疑了。時光的產物,生命的雕塑,文明的孵化,最好還是把它交給時光,如果它連同這條路注定要回歸荒野,荒野便是白馬人的選擇,便是文明的歸宿。
四月的午后時光一派寂然,寂然里有一些時間的分子在爆裂,輕聲得幾乎無法聽見,但看得見爆裂后的光焰,在陽光下閃爍。
順著光焰看過去,我看見的是一個頹廢的下殼子,頹廢從內部呈現出一種態勢,就像一個被棄用的拆開的漢字,筆劃、部件、氣味都干干的、白白的。想不到的是,頹廢也是安靜、緘默的,就像太陽照著,就像篝火的余燼燃著。
五年之后,下殼子的內部再聞不見白馬人的氣味,再讓人想不起白馬人的生活場景,聽不見白馬人的歌聲,坍塌的屋頂、梁柱、杉木板、土墻掩埋了上殼子的氣味。
我靜靜地或走或坐在開始坍塌的下殼子的內部,屏住呼吸,聽著來得極遠、極深的時光的爆裂聲,感覺到一種遠非高海拔的窒息。羊峒河谷是開放的,岷山是開放的,白馬人因此拋下故寨而流轉。我的價值觀是詩性的,崇尚原始生態與文明,反感白馬人非自愿的漢化與現代化,反感外部文明對白馬人的入侵與掠奪,包括引誘。我由搭在木樓的原木梯爬上一戶田姓人家的木樓,朝前、朝后去看下殼子,大地震后坍塌的只是一些杉木板的老房子,木樓都還是完好的,寨子的格局也是完整的。板壁上歪歪斜斜地寫著粉筆字:這是一家人,格門早、楊金美、田小軍、田偉他、田修。
由木樓的取材和格局可以看出,田姓人家是下殼子的有錢人,由板壁上書寫規整的漢字也可以看出這家人有文化。一家大小的名字都用漢字書寫了下來,可見田家人對漢字的認同,或許有了符咒的意義。
我無從去考察田姓人家對漢人、對漢文化的態度,無法去深究下殼子人的血脈里對漢人和漢文化真實的感覺——是排斥還是吸納?是無所謂還是麻木不仁?他們的態度,他們的真實感覺,會不會如我們大多數人對西方文明的態度和感覺?
時間漸晚,日線上移,下殼子和木樓上的我被罩在了對岸的山影之中。山影是一層揮之不去的青麻布,一直都在下殼子的時光里,一直都在下殼子人的生存中,就像抹不去的族群記憶,帶著恐怖與血色。
從木樓下來,我又走了一遍五年前走過的寨中小道。小道上一片狼藉,橫著從屋頂掉下的杉木板和椽檁,堆著從倒塌的土墻滾落下來的石塊。我停留在那棵老楊樹下,看老楊樹發的芽。老楊樹已經很老了,但老兜上抽出的枝條卻是極年輕的,新萌的芽更是鮮嫩。老楊樹并未嫁接,年輕的枝條和新芽依舊是老楊樹的新生。白馬人是否能抽出枝條、萌發新芽,且不為他化,我很擔心。
每次從下殼子出來,我總是有些不舍。我不清楚這不舍是什么,意味著什么。我不相信一個與下殼子無關的外來者,一個與白馬人無關的外來者,會有根與這座岷山坡的棄寨相連。
在新修的通寨路口回望下殼子,不舍之感最為強烈。回望中的下殼子簡明、質樸,冬天黑白兩色,夏曰掩映在蔥綠中,在山邊成“一”字排開,呈現出一首白馬人歌謠的格局。
第一次在這個位置回望下殼子,我便幻想把它接手下來,做成酒吧和咖啡館,讓途經的旅人都停下來住一夜。夜晚燈火闌珊,年輕人把最現代、最西方的東西帶到最僻遠、最原始的荒野來,白馬人再把最原始、最本真的東西傳遞給他們。夜空湛藍如深海,繁星滿天如漁火,時間從川西平原進來,像八月的羊峒河一般逼窄而豐沛。
2012年10月19曰午后1點30分,我看見的下殼子是一幅寫秋的水粉畫,它安靜、高潔、斑斕,也可以說絢爛,一派秋熟的生機。陽光潮濕、飽滿,盡染秋色,散發著成熟植物的氣味。后山的紅葉、秋樹、野草,前面坡地里的蓮花白以及蓋口的灌木,都成熟得恰如其分。
一輛汽車停在通寨路口收購蓮花白,幾個白馬人在地里砍蓮花白。小道上走著背蓮花白的人。午后的時光明亮而溫潤,因農事而有了人間煙火氣,但一點不影響它的靜。遠處砍蓮花白的人,路頭路尾遇見的背蓮花白的人,把午后時光襯托得更為寂靜。什么鳥在遠處林子里叫,叫聲隱約而縹緲,給了這秋天的午后時光以非凡的穿透力,讓我覺出了它的薄刷,像羊峒河的初冰。我的視線有兩個落點:下殼子后山絢爛的秋色,以及秋景簇擁的頹廢腐敗的板房、木樓。
看后山的秋景,看那些山林、草甸,因地勢而起伏,像一匹多彩的地毯。地毯織得再好再多彩,總織不進秋水,織不進秋陽秋氣,織不進岷山中的午后時光,而下殼子的后山可以,一針一線都是鮮活的、有生死的。
下殼子的房子自然是更為頹廢了,坍塌、腐敗的部分更多了,然而因了生機盎然的秋樹、秋藤、秋草的纏繞與映襯卻并不顯得悲凄。所剩不多的挺立的板房、木樓是明朗的,坍塌、甚至完全倒塌的板房、土墻也是明朗的,彼此有著同等的健全。一種叫不出名的藤蔓爬滿了廢墟,把廢墟變成了荒野,變成了各式各樣的藝術制作。還有那些互通人家的小道,叫同一種藤蔓阻塞了,變成了翻涌著綠浪的水道。
植物在深秋把下殼子變成了荒野,午后的陽光照著沒有一點悲凄。它是時間大師的杰作,每一筆都是天才的構思,充滿了天才的靈感。
過去的下殼子人是主體,人的活動是主體,山和植物只是背景;而今人走了,寨子淪為了廢墟,山和植物漸漸成了主體。就是有人回來收蓮花白,背蓮花白,就像今天我們看見的,他們也只能是背景了。
鳳凰衛視《鳳眼睇中華》攝制組的人把卡陡加入國怕帶到下殼子,叫他把下殼子說成是他的老家,回答他們的提問。于是,午后的下殼子多了一出戲,多了一個角色。
國怕八十有余了,身體還很硬朗,從上殼子移民下來住在王壩楚街上。攝制組的人在王壩楚街上村主任格格家拍曹蓋面具的時候,就選定了國怕。國怕穿一條絳紫色長衫,套一件深青色坎肩,頭上戴的氈帽不及我們在集會上看見的那么白、那么漂亮,氈帽上也沒有插白雞毛。他沒穿褲子,長衫下是用土白布打的綁腿。國怕的面相和眼神都是慈祥、善良的。他是那種再多的苦難也泡不垮,反倒越泡越硬扎的人。完全可以把他看成白馬人這個族群的代表,缺一點藏族人的獨立氣質,忠厚、善良到了任人擺布的地步。這也是白馬人族群千百年來生存歷練的結果。
一路上國怕都背著背篼,背篼里滾動著一把彎刀,彎刀時不時透過背篼把陽光反射到我的眼睛里。背篼和彎刀原本是白馬人的勞動工具,現在卻成了道具,不過,它們一旦進入攝像機制成片子播放出來,也沒人看得出是道具了。國怕想不到這么多,他只認鄉政府答應給他的半天誤工補貼。
攝制組的人和國怕出現在午后的下殼子,午后的下殼子有了不同的意義,就像汽車經過飄過來的汽油味道。然而很快,汽油味道就飄散了,陽光中,藍天下,寂然又統一了時光。時光一刻一刻,在后山明朗而艷麗的秋景襯托下,完全忽略了人的存在。人在空氣中劃出的痕跡,人擠占空氣產生的震動,轉眼就復原了,倒是那些灌木林的鳥鳴在時光里產生了一種針刺的效果,讓我感覺到隱痛,并在空氣中看見針眼,就像蓮花白最外一層葉子上留下的蟲眼。
攝制組的人在田偉家留下的木樓上拍國怕。國怕墊著一張獸皮靠墻坐下,側身望著羊峒河對岸山上的上殼子。攝制組的人叫他轉過來看著女編導,回答女編導的提問。女編導要國怕談談移民搬遷后的感受,習不習慣現在的生活,想不想下殼子,想不想回下殼子。“我不是下殼子的人,我想回的是我們的上殼子。”國怕忘了臺詞說了真話,逗得旁邊的人直笑。
旁邊的人笑或不笑,國怕說或者不說女編導交給他的臺詞,架在樓板上的攝像機開機或者關機,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個攝制組的到來給了午后的下殼子一種別樣的意義——作為一個主題、一種思想的場景,而這個主題和思想是攝制組強加的,與下殼子是格格不入的。
我不知道攝制組的女編導私下還寫不寫手記,只有手記才可能記錄下殼子真實的面貌與意義:廢墟與美學,廢墟與時間,廢墟與人類活動,廢墟與女編導自己。
我隨攝制組的人離開下殼子的時候,收蓮花白的人已經離開了。約莫午后三點的光景,陽光還很溫暖,后山的秋色依舊明艷,廢墟和互通廢墟的小道上茂密的藤蔓洶涌得安安靜靜,灌木林的鳥鳴依舊明晰而縹緲。我打開手機的錄音鍵,搜集著下殼子的聲音,慢吞吞地走著。縹緲的鳥鳴聲把下殼子下午三點的時光拉得長長的、薄刷刷的,而寂靜猶如噴灑的香水,瞬間消除了我們留在下殼子的氣味與蹤跡。無法消除的是后來鳳凰衛視播出的“鳳眼睇中華”之《神秘的白馬人》,它就像我從下殼子撿回去的那個石尖窩,偷走了一段下殼子的時光。
車子在溪邊停下,下了車我首先看到的是山。山腳,山坡,山巔,最后視線停在了山巔。看的時候我在想,這里山勢、海拔、房舍、作物類似于奪補河畔的白馬路。三山夾兩溪,烘托出一種萬古的世外桃源的氣氛。
過了橋,我們往溪壩走,溪水、樹木、土路及土路兩邊的柴柵和田地都清清靜靜的,地里收玉米的人也清清靜靜的。我站住,睜著眼睛聽,清靜并不是細膩平滑的,它也有粗糙的地方,有像微瀾的,也有像柏油路面的粗料的。林子里的鳥叫得很遠隱,但還是把清靜啄破了。還有溪聲和雞鳴。
我先是看了溪壩的房舍,隔著三五個臺地,它們集中散布在兩溪的沖積帶上,有老核桃樹掩映。臺地呈扇形分布,房舍也呈扇形分布,是邊緣農業的面貌;深秋的衰景加上陰郁的天氣,有種挽歌的調子。想必早先這兒沒有農耕,夾在兩溪間的壩子是一片草地,白馬人從外面進來放牧,取了“上草地”這個名字。
上草地的出產不錯,核桃樹都長成神樹了,估計上千年的都有。我拍了一棵,在一戶人家的菜地里。
寨子是空寨,但房屋大多還是好的,雖然下面修了新區,很多都搬下去了,但也還沒有絕人煙。偶爾看得見一個人在路上,一個人拿了鐮刀在地里。村道上停著拖拉機,正在下玉米。
上草地的寂靜是可以觸摸到的,像鬼毛針扎在耳朵上,能挑起一根根神經。但不同于我在扎尕那捕捉到的寂靜。扎尕那的寂靜無邊界。地上無邊界,天空也無邊界,空氣的濕度也不一樣,要干爽很多。上草地的寂靜有山的阻隔,又有水的疏通,有森林的遮蔽,又有人間煙火的氣味,空氣的濕度很大,寂靜是黏糊的,飄浮著各種成熟果子的味道。
為了拍到上草地在清末民初收集的一對大熊貓腦殼,小苑鄉長帶我們去了寨口的一戶人家。見到人,我們沒有直說我們要拍大熊貓腦殼,而是遛著彎子問寒問暖。
收藏者叫楊九保,小苑鄉長很熟。老楊快八十了,身體不好,黃皮寡瘦的,杵著拐杖從老屋出來,顫巍巍的。他在老房子的燕兒窩街沿坐下,小苑鄉長從屋里搬出凳子給我們坐。我跟小苑鄉長在蔣驥的鏡頭前訪問老楊,始終保持著距離——楊九保瘦得嘴皮子都包不住牙齒了,牙床外露,像是從不刷牙,牙床、牙齒上已經起了層藍色的污垢;他又剛吃過飯,說話時嘴里不住地往外噴飯粒。小苑鄉長說的多是工作,包括工作中的疏忽與失誤,我訪問的多是舊事。
在下草地聽小苑鄉長說,熊貓舞是草地鄉獨有的,起源于上草地。我們面前這位說話的老人就是熊貓舞的傳承人。從他祖上傳承下來,也不知到他是第幾代。我聽說平武的白馬人過去跳貓貓舞,不知道貓貓舞是不是熊貓舞。
上草地的人早先跳熊貓舞,只是模仿熊貓的動作——洗臉、喝水、掰竹子、吃竹子、親熱時按跤子、打斗時按跤子,他們并不把自己打扮成熊貓;后來把自己打扮成熊貓,也只是戴個用木頭砍的假熊貓腦殼;然而,自從有了這對真熊貓腦殼,跳熊貓舞時領頭的兩個人都會戴上真熊貓腦殼。
真熊貓腦殼是楊九保家祖傳的,鄉政府時不時會借去跳舞或展示,鄉政府的人也會時不時帶了外面的人來看、來拍照。有時他們答應給點租金,或者答應安排楊九保家的人進展演隊,但租金最終沒有給,承諾的事也沒有落實。我們去時楊九保有些怨憤,小苑鄉長一再解釋、道歉,楊九保這才露出笑容。楊九保很不幸,有點出息的大兒子十多年前出車禍死了,下面的兒女都不爭氣。我理解楊九保的怨憤,真熊貓腦殼是別人祖傳的,鄉政府借用就該給租金,過年寨子里跳熊貓舞用了村委會也該給租金,借東西時答應別人的事也該給別人辦,不該東西用過就把別人水了。
楊九保的妻子偏胖,身體也不好,走平路都喘氣,提起大兒子就哭,她說好多年了,一記起就在她眼睛前頭走動。
楊九保家有兩棟房子,我們訪問的是老房子。離開時我走攏門檻,朝里打量過,陳設都是漢式的:神龕子,神龕子上面是“天地國親師位”(原先的“君”改成了“國”)。房子里椽子、檁子、樓嵌、籬壁被熏得黢黑,地坪還是泥巴地坪,坑坑洼洼的,看上去好久沒住人了。“老鼠多的很,一顆糧食都不敢放,啥子辦法都想焦了。”楊九保說,嘴里又噴出一粒飯。
新房子是磚木結構的,大門開著,沒有神龕,供奉著領袖的畫像。靠窗邊有沙發、木桌和長凳,都很邋遢。楊九保瘸著腿進去,彎下腰揭開領袖畫像下面的一口木柜,小苑鄉長上前想去幫他打開被他擋住了。他從木柜里取出兩個焦黃的長毛的熊貓腦殼。小苑鄉長伸手幫他,他把兩個腦殼拿得遠遠的,不讓小苑鄉長碰。
楊九保把兩個熊貓腦殼擱在門檻外面的水泥地上,躬著脊背擺好。這對腦殼長著長毛,毛發焦黃,不過原本黑的毛發還是黑的,從黑的毛發和兩個深眼窩子還能看出是大熊貓。蔣驥對著兩只真的熊貓腦殼攝了很久的像。我拍了照(合拍,分拍,局部拍)。一對深眼窩子還有感覺,交錯的長牙也很有感覺。有一瞬,我想到這對大熊貓活著的樣子,從雪窖里下到溪邊喝水的樣子,即使冷得發抖,也憨態可掬。不曉得是清代哪一年、民初哪一年,后山的森林還是今天的樣子,溪河走的路線也是今天的路線,房背上的炊煙也是今天的味道,這對年輕的熊貓從雪窖下來喝水,它們把水喝多了,被脹死了。楊九保說,他聽前輩們說過,熊貓都是喝水喝多了脹死的,他十來歲的時候親眼看見過。“我老祖宗撿的這兩個熊貓,也是喝水脹死的。”楊九保指著地上的兩個熊貓腦殼說。
楊九保是見過世面的人,早年當隊長、大隊書記,再早些當過兵,去馬爾康、黑水剿過匪。他是既見過豬跑,又吃過豬肉的人。楊九保的父親(叫擱歇兒)也見過世面,他被胡宗南的部下抓去當兵,在天水打仗受了傷才跑回家。我可以想象楊九保和他父親的經歷,差不多也是那個年代很多中國西部農民的經歷。楊九保經歷的,我也有記憶。至于他的爺爺輩,祖爺爺輩,我也能想象,鴉片和兵禍匪患,就是他們人生的布景。
“上草地這個地方,很早就是個種鴉片的地方。”楊九保說,“河壩里,山坡上,到處都種的是鴉片。漢人進來種鴉片,一種就不走了,就修房子,或者掙到了錢就買白馬人的房子,生兒育女,把老家的人也帶進來,這樣漢人就扎下根了。白馬人可以跟他們做買賣,但不跟他們打親家。白馬人平常很少跟漢人打交道,他們漢人跟漢人打交道。”
楊九保說話的時候,我站起來轉過身去看四周的山坡,到處長滿了樹,現在實行退耕還林,但還看得出種過地的輪廓,一臺一臺。河壩地還在耕種,蕎麥剛剛收過,地里一片紅,玉麥正在收。我想象種鴉片的情景,坡地、河壩地和漢人進山砍的火地,春苗一片綠,花開一片絢爛,以及收鴉片的季節彌漫在空氣中的特別的味道。
鴉片種植不只改變了上草地和上草地的白馬人,也改變了白馬路、勿角、鐵樓等所有岷山的夾縫以及夾縫中的白馬人。
大熊貓見過漫山遍野的鴉片嗎?大熊貓吃過鴉片嗎?
箭竹六七十年開一次花,開花即死。箭竹開花,熊貓就會餓死。我不曉得,擺在我們面前的這對熊貓是喝水喝死的還是箭竹開花時餓死的——會不會是箭竹開花快餓死了,又下河喝水被脹死的?
我沒有看見過白馬人跳熊貓舞,我只能想象他們帶了真熊貓腦殼跳熊貓舞的情形,跟跳曹蓋有相似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曹蓋舞偏重于祭祀,熊貓舞偏重于娛樂。熊貓舞的動作模仿大熊貓,也是白馬人與大熊貓、與大自然最融洽、最美的結合。
“我們的先輩帶了狗上山打獵,遇見熊貓,狗與熊貓逗樂、人與熊貓逗樂,竟然忘了打獵,在坡上看兩只熊貓逗樂看了一整天,回來就在寨子教舞。”楊九保說,“后來跳來祭祀,以前,跳熊貓寨舞子里還是有天災人禍,死了很多人,后來戴了真熊貓腦殼跳,就風調雨順了,就不死了。”
楊九保思維不是很清晰了,說得不大清楚,但我能想象。哪有那么靈的事?不過是巧合罷了。不過,跳熊貓舞的娛樂性是明擺著的,過年過節的時候,除了跳曹蓋跳火圈舞,上草地的人又多一個耍法。上草地的人在跳熊貓舞的過程中,慢慢接受了熊貓的某些本性。
從楊九保家院子里出來,我一個人在寨子里轉悠。斷壁殘垣很多,滿目皆衰景,空氣里也是枯枝敗葉的味。我沿著機耕道穿過寨子,走到了寨子后面去。后山郁郁蔥蔥,一派夏景,看得清一棵棵大樹,跟寨子內部的衰景截然不同——是移民搬遷了,沒人砍樹,還是原本就是神山,從未砍伐過?
天色陰郁得很均衡,和來的時候比并無變化。陰郁是調好的色,涂在樹上、玉米上、田埂地蓋上、剛剛收割了蕎麥的紅地上、土路的泥濘上、房舍的斷墻上……一色的均勻。從寨子出來往溪邊走,我感覺到這色也涂抹了我一身,我的鼻子眼窩都是,脖子上也是,心里也有不薄不厚的一層。色里不只調和了天光、秋意、上草地的潮氣和楊九保的話語,還調和了上草地的下午時光。
到寨科橋也是深秋。汽車從鴣依壩過白水河進白馬河,蕭條的河谷和灰暗的天空便開始修改與覆蓋我對寨科橋的想象。離寨科橋還有50里,但已經感覺到了寨科橋的氣息。這之前,我一直想象白馬河如奪補河,奔流在深切的峽谷中,或流淌在高山草甸和原始森林,然而見了才知道,寨科橋是農耕區,所見景象也都是農耕文明的。不是不喜歡農耕文明,桃花源那樣的景象與氣氛我也喜歡,只是與想象的差距大了點。
汽車在蜿蜒的河谷走,我在車里悄悄地看、靜靜地想。有的地段開闊,壩子大,梯田多,村寨頗有點規模;有的地段狹窄,巖對巖,只有二指寬一綹綹坡地,即使有人戶也是單家獨戶的。熟透了的農耕文明,現出的自然是一種農耕的美;這美與自然融合,農耕給予它肉,自然給予它輪廓與骨骼,體現在依了地勢所造的房屋和劈出的梯田上。有的房舍建在土塬上,古樹掩映,真的像一朵花。
第一次來白馬河,就曉得這條河的白馬人是咋回事了——嫻熟的農耕,超出了漢人的手藝,把一綹田一塊地做成了藝術品;把一棵核桃樹護了幾百年,護成了神樹。深秋天,收了玉米包包沒砍桿桿的河邊地,割了苦蕎留下樁樁的山坡地,黛色和紅色,看上去也是藝術品。除了看見農耕的格局、面貌,還聞得到農業的氣味,它在深秋帶一點凋敝的枯干的顏色,寂靜里有種果蔬和淀粉的回甜。
這一次去寨科橋秋雨綿綿,白馬河灰蒙蒙的,稍遠一點便看不清。雨天,路況又不好,車開得慢。才過了一年,五十里地的很多景致都還記得,白馬河也跟記憶中一樣溫良,只是被秋雨淋濕了。四野迷茫,草木蕭瑟,演武坪、小溝橋、軟橋坡、鐵樓、草河壩……一個個村寨依舊靜悄悄的,形同空寨,我聞到的農業的味道里多了潮氣。
進入鐵樓鄉的地界,看見白馬河上的廊橋,想起一年前在此錯車、下車拍照的情形,感覺如同昨曰,唯一不同的是車里的人換了。
鐵樓的海拔比勿角和白馬路要低很多,地勢平坦、多壩子,適宜于耕種,人口密度也要大很多。舉目看見的皆為農田,從一綹綹梯田和一根根田埂可以看出農耕文明的悠久,白馬人的血液早已在農耕中變得安靜。我不曾在春夏來過白馬河,不曾看過開花結果的農業之美,但我想象得到——滿溝滿山的綠,滿溝滿山的紅和黃;河邊地、梯田和山坡地的輪廓裁剪出綠的輪廓,裁剪出紅和黃的輪廓,裁剪出五月和八月的美;綠的是小麥、青稞、玉米,紅的是開花的蕎麥,黃的是油菜花。
不管這里的白馬人是氐人后裔還是吐蕃遺種,漢文化,或者說農耕文化早已成為他們的命脈。路上我跟白林說,看白馬河谷的地勢,藏人是呆不住的,他們喜歡放牧,喜歡有高山草甸的地方,就是來了也想走。藏人呆不住,恰適宜于漢人呆,白馬河流域應該早就被漢人的東西浸染了。午間在草河壩訪問白馬人文化的傳承人曹福元,得知白馬河流域果然漢人多,不說靠近河口的小西元、干溝坪和新寨,就是在鐵樓鄉的草河壩和寨科橋,漢人的人數都是高于白馬人的。第一次來我就感覺到,這里雖然漢化早,但它落后、封閉,外面現代的東西尚未大量涌入,特別是商業化的東西,還沒有人進來采礦、修電站,這兒的地質、植被也沒有被破壞。白馬人文化與漢文化和平相處,漢文化也還是古舊傳統的,在保護白馬人文化方面,尚能起到絕緣的作用。
我覺得這是個非常有趣的問題——傳統的漢文化(農耕文明)不再與白馬人的民族文化相抵觸、相碰撞或者相互消耗,反而起到了保護的作用。兩種文化其實已經融在一起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一定融得很勻凈,甚至彼此都還未改變自己的本質。這種關系,也可以理解成瑪瑙式的或者化石式的關系——彼此鑲嵌,彼此相存。山那邊平武的白馬人在三十年前都還是很民族的,不只是穿戴,還包括內在的品質,比如價值認同、審美認同。然而,他們現在變了,不是漸變,是核變式的奔潰。他們遇到了水電開發和旅游開發,遇到了洪水猛獸般的物質欲望的沖擊,其間又缺了漢人古老的農耕文明的緩沖和保護。
下午冒雨在寨科橋轉悠,路過一所基督教堂,遇見十幾個人正在維修教堂。他們是自發的,就像隔壁鄰居修新房,都去搭把手。
我們去教堂躲雨,見到牧師,才知道教堂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修的,過去寨科橋并無基督教堂,也沒有傳教士和信徒。我是很希望早先有傳教士和基督徒的,一百年前,很希望是外國人進來傳教的,比洛克到達迭部都還要早,那樣他一定見過早先的白馬人,記錄和拍攝過白馬人。可是,早先沒有,上世紀八十年代之前沒有。這個事實,將基督教文化進入寨科橋的時間大大延遲了。延遲了,但已經進入了,在今天的寨科橋,漢人的人數已經占到了總人口的70%,與背著藏族名義的白馬人生活在一個擠壓的空間,就算有政府地保護,也將落到一種喘息的被異化(商業化)的田地。
寨科橋的雨一直下,淅淅瀝瀝,秋的感覺很濃。稍遠一點的山都籠罩在雨霧里,只看得清楚河谷地帶的房子和樹木。雨霧中的寨科橋潮濕、泥濘,也空寂,除了簌簌的雨聲,就是河水流淌的聲音。寨科橋的空寂也不同于扎尕那的空寂,倘若一刀切開,空寂里看得見青苔,看得見行動已經變得遲緩的蚯蚓和花蕊已經枯落的香荏草,沒有扎尕那的通透與干爽。
在教堂我們得知,白馬人不參加教堂的修葺,只是信徒參加,白馬人也沒有信教的。我聽了,像是得到了點安慰,如果白馬人都信基督教了,我是很難接受的。
過了寨科橋的橋,我們沒進寨,而是順著通村路往溝里走了一段。路下種了花草,有種規范的美,原本是為了旅游,眼下卻成了空寨,秋雨澆著,有種凄冷。蔣驥想采訪幾位曾在復旦大學現代人類學研究中心抽過血樣的白馬人,不知道寨科橋是否有抽樣。反正草河壩沒有。打電話給鄉政府的小班,說寨科橋沒有,取樣都是在跌卜寨。我們想去跌卜寨,但雨天路滑,又是泥路,又是轎車,只好作罷。問一個出來收牛的女人,說寨科橋距離跌卜寨有十公里,步行要兩個小時。我是在一年前來寨科橋之前就開始關注跌卜寨了,它是鐵樓最遠的一個寨子,從谷歌地圖上看隱藏在老林邊上,我還把它和甘南的迭部以及約瑟夫·洛克聯系起來過。我是很想去跌卜寨的,心到身體也得到,去走走、看看,嗅嗅氣味也好。我甚至是這樣想的,去到跌卜寨才算是到了鐵樓,至于復旦大學取樣調查的結果倒不是很重要。有一支人,住在深山里,沒有歷史,沒有文字,便也沒有年代,他們的生存就像孱弱的孩子靠赤身緊貼母親的胸乳才得以維持。他們的母親就是深山,就是大自然。
第一次來寨科橋有曹鄉長陪同,過了寨科橋的橋就進了村子。沒有去人家戶坐,也沒有跟寨子里的人攀談。遇見一樹結得繁盛的梨,摘了吃過,是小時候的那種甜。還遇到一棵老核桃樹和一位背豆草的女人,我拍下了她們原生態的樣子。女人很健碩,穿著繡花坎肩,看上去一點不像藏人。核桃樹很有型,被雷打過,燒焦的傷疤還沒有愈合。
這一次,我們走進了一戶冒著炊煙的人家。廚房里冒著青煙,但廚房門上著鎖。院子里空無一人,雨水一片。我們正要走,坎上新房子的大門打開一扇,露出一位老嫗的臉,接著跑出兩個半大的孩子。蔣驥征得同意去拍另一邊的老房子,我們被請到屋里坐。屋里是客廳,也是火塘,火爐就搭在門背后。屋里除了老嫗,還有一位中年婦女和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我坐在爐邊與她們談了半個小時,東拉西扯,沒有文化含量,但我卻喜歡這樣的瞎謅。年輕女人肯說,不管懷里孩子如何拱、如何打她,她都笑嘻嘻地望著我們,回答我提的問題。她說她沒讀過書,沒有一點見識,但看她染黃的長發和身上穿的夾克和牛仔褲,就知道她是出過遠門的。果然,結婚生娃娃之前她在深圳、廣州呆過。
問及修葺教堂、信教,年輕女人說白馬人沒有一個信,信基督教的都是漢人。白馬人正月十五六祭山、跳諏舞,漢人也不參加。我覺得這樣很好,在狹窄的白馬河源頭河谷也有兩個世界,漢人的世界是漢人的世界,白馬人的世界是白馬人的世界。兩個世界就是兩個種族、兩種文化,但都是一種生存方式(過去農耕,現在外出打工)。兩個世界緊挨著,相互看得見,甚至感覺得到彼此的溫度,并沒有交集,就像基因一樣,各自都有著自尊、自保的功效。
從人家戶出來,天色向晚,雨還在下,我感覺到空氣里有一層布。秋雨淅淅瀝瀝,有核桃樹的地方也滴滴嗒嗒,院子里沒有一個人,路上也沒有一個人,山寨的空寂讓人失去時間感。
站在寨科橋的橋上,我突然想遇見一個人,他從白龍江的下游昭化過來,或者走白龍江的上游迭部過來。他從鵠衣壩路過,看見了穿裹裹裙、戴白氈帽、插野雞翎的白馬人,便跟了進來。我遇見他,也就遇見了時間的裂隙,遇見了寨科橋的過去和原初。他拉我跟他住下,跑跌卜寨,跑草坡山,繼而翻黃土梁過勿角、過白馬路,訪問那里的白馬人,給他們拍照,聽他們說話,看他們作法、跳曹蓋、跳圓圈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