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收藏出版及新發現的王維畫跡尋源

□韓斐

王維是我國唐代偉大的詩人，這是盡人皆知的，但說到他是一個畫家，一個成就非凡的杰出畫家，則是一個在人的心目中有些模糊的抽象印象了。究其原因，主要是因為作為詩人，王維有宋代蜀刻本《王摩詰文集》，南宋麻沙刻《王右丞文集》傳世，而在繪畫方面的成就，在我的印象中，過去幾十年中國美術史的出版物中鮮能見到王維畫跡的例證，只有文字的描述而無直觀的畫跡，使王維作為一個大畫家的形象大打折扣。

十八年前，我應美國佛蒙特藝術家工作室之邀，前往美國，在那里的圖書館內看到了歐洲上世紀早期出版的一套書脊掃金的精裝本《中國藝術史》上下冊，作者是國際著名的瑞典中國美術史家奧斯瓦爾德·喜仁龍（Osvald Siren）（1879-1966）。第一次看到印制清晰的王維畫跡，且不止一幅，令我為之震撼，立即被畫中高古出塵的藝術境界所折服。雖然目前學界認為傳世的王維真跡可信者少，但這些繪畫本身呈現出的藝術感染力仍然是有價值的，是人類藝術的寶貴遺產。我覺得應該將其介紹到中國來，這之后，我對王維繪畫的興趣大為濃厚起來，十幾年來，在世界各地，花費了大量的時間與精力，搜尋與王維有關的西方各國的出版物與博物館，最令人感到鼓舞的是王維隨著國際學術界的研究與發現，其畫跡與地位越來越受世人矚目。2017年4月，在美國密歇根大學美術館展出了一件美國私人收藏的中國古代書畫手卷，傳為唐代畫家王維所畫的《著色山水》。據考證極有可能是王維的真跡，有學者認為這是近年來極為重要的發現，這件可能是中國八九世紀的畫作，有可能是現存在世的最古老最可靠的山水畫作，雖然現在仍無法定論，但是王維這位中國中古時代的繪畫大師的重要性卻再次凸顯出來。

王維詩、畫、書法與音樂樣樣精通，是歷史上罕見的“間氣”而生的天才。

我從在美國及日本與中國臺灣收集整理的出版物與博物館中，清理出七件與王維畫跡有關聯的畫作與石刻，介紹如下。

一、《江山雪霽圖》，絹本，設色，28.4cm×171.5cm,絹本墨畫，手卷 題簽（前隔水）王右丞雪景真跡，乾隆五十八年七月四日 八十六歲老人錢載題 引首題字 竹癡秘玩，畢瀧秘笈 題跋 ①尺牘（款）乙未七月十三日，董玄宰（印）董其昌印 ②尺牘（款）丙申二月初十日，董玄宰（印）董其昌印 ③尺牘（款）甲辰八月初一日 董玄宰（印）董其昌印 ④馮祭酒開之先生，得王右丞江山雪霽圖，崇禎壬午陽月虞山錢謙益敬跋（印）錢受之 錢謙益印，牧翁 ⑤馮祭酒開之先生 由這些題跋中可知此卷的重要性，它與董其昌在畫史上的重要理論南北宗論的形成大有關聯與因果。此畫不但構圖自然，層次分明，山水樹石，人物屋宇都有明確結構，畫面意境高古出塵，畫中樹木畫法，遠近各有姿態變化且畫面的繪制有皴有染，以山水畫的獨立姿態出現，一變之前的配景從屬地位。

二、《輞川圖》，此圖是王維最著名的畫作，表現的是輞川溪谷，在今陜西終南山藍田縣境內，日本中央公論社出版，古原宏伸主編的《文人畫粹編·王維》卷中，收入了數卷歷代畫家摹繪的《輞川圖》，他對歷代《輞川圖》梳理后，發現現存《輞川圖》約有三十件之多，年代最久的是大約十一世紀的郭忠恕本《輞川圖》，除郭忠恕摹本外，最有影響力的是明代畫家郭世元臨摹來復家藏的《宋郭忠恕臨右丞真跡善本》。這個本子線韻流暢，畫技精湛，使《輞川圖》以石刻形式得以保存傳世。拓片現收藏在美國芝加哥東方圖書館，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原石在今陜西藍田縣文物管理所收藏。郭忠恕臨王維輞川圖，絹本著色 一卷，卷頭題字摩詰本輞川圖（日本收藏）。跋①“王右丞輞川圖，與余昔在杭苕故家見者一樣，前有集賢院御書印，內合同印，題摩詰本，后書河北郭忠恕奉命復本，則知為江南李后主時臨本也，郭亦妙筆矣，右丞唐開元天寶朝士，名維，字摩詰，工詩畫，輞川其所居，自寫為圖，精密細潤，在小李將軍著色山右，今如魯寶玉大弓絕無，僅有吾昂霄珍之，攜上天京，名公相一見賞識鑒定，價增十倍，大德戊戌冬至，廬陵民八十叟，李于元暉敬跋，贅絕句云，園圖見畫早流傳，已時人間五百年，凝碧池頭秋句在，當時幾負此林泉。”

圖一 《伏生授經圖》絹本著色（日本大阪美術館收藏）

三、《伏生授經圖》（圖一）紙本，25.5×45.5cm絹本著色 一幅 大阪市立美術館 卷頭題字王維畫濟南伏生 鑒藏印 江淮黃琳 休伯之印關內侯印 敕褒忠杰之家 雙檜堂鑒定真跡，黃美之氏 乾卦印 北平孫氏河北棠村黃琳美之休伯 宣和中秘 紀察司印 完顏景賢精鑒 商邱宋滎審定真跡。題跋：①“桐江吳哲錢塘吳說，獲觀于開府郡王齋閣，紹頭癸丑長至后一日 鼎之、梁清標印”。②右“王維所畫伏生 上有宋思陵題字 庚戌十月。”王維的繪畫成就是多方面的，山水，佛釋人物，花鳥竹石，無一不工。但他的主要成就在山水與人物繪畫方面，尤其是水墨山水一派，開中國文人繪畫之先河，對南宗畫派居功至偉。此幅所作是暴秦時代的濟南伏生，名勝，曾未秦博士，秦始皇焚書坑儒，伏生潛藏書于壁，至漢文帝時，詔求能治尚書的人，這時的伏生已年過九十，年老不能外出，漢文帝特詔太常掌故晁錯去向他請教。畫幅不大，伏生赤足盤腿坐在蒲墊上，身體前面放著一張矮幾，矮幾的右角置有筆硯，筆放在硯臺一邊，似剛寫畢之狀，伏生老人以兩肘支撐在桌幾之上，右手持卷，左手指向經卷的動態，伏生的兩臂與胸頸部瘦骨嶙峋，將一老者的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左右手的動作與面部表情相互呼應，使畫面氣韻生動，腳部與腳拇指翹起的傳神描繪亦可見出畫家細致入微的銳利觀察。畫之右下角以大小經卷及沖洗畫筆的水瓶平衡安排，伏生身體前傾而造成的畫面空虛使頁面更加充實而穩定。

四、《雪溪圖》絹本，設色，高一尺一寸六分，寬九寸八分，右上角有宋徽宗趙佶題簽“王維雪溪圖”五個字。舊藏于清宮，現在此畫民國之后不知所蹤。這幅描繪了江邊的雪中景色，遠處江中二船夫正撐篙前行，姿態刻畫生動傳神，左下近處有一小橋跨過，籬邊一牧童正驅趕一大豬兩小豬。畫之中間有屋舍三間，二間依山，一間臨水，中有四個人物，并有一農夫模樣的人在路上行走，遠處的對岸也有房屋兩間，遠近房舍各有樹木參差穿插其間，山石的皴法并不豐富，但有渲染之痕，整幅繪畫，筆墨渾厚，可謂“筆踨雅壯”。構圖亦能于平淡處求變化，繁而不亂。當是王維中年前后之作品，雖然全圖如項墨林所說，因命庸工上裱而致粉墨狼藉，畫面模糊漫漶，但從大體上看，仍不失一幅杰出的早期山水畫。

圖二 《長江積雪圖》絹本（美國夏威夷美術學院博物館收藏）

圖三 《長江積雪圖》絹本（美國夏威夷美術學院博物館收藏）

五、《長江積雪圖》（圖二、圖三），此手卷是我從一套限量550部的精裝畫冊中發現，此書出版于1965年，此畫現為夏威夷美術學院收藏。

六、《山陰圖》絹本，高 26.3×84cm,這是一幅設色畫，畫出三個人坐在山邊，一個人泛舟湖中。畫后有賈洵題跋。原畫沒有作者款印，舊簽題《王維山陰圖》。臺北故宮博物院。

七、《著色山水圖》（27cm×128cm），此幅作品在2017年美國密歇根大學展出。在畫上有一段文字，畫后有兩段題跋，畫面左上角有三方印章，只有“小隱“一印可讀出。其余兩方難以辨認，畫面左下角有清代寫謝松洲印。在第一段題跋末尾，有“九松逸史印鑒”。王澍在第一段題跋的邊上，題寫畫名“唐右丞江皋會遇圖”，在第二段題跋中，詳細記載此畫清初流傳的經歷。在畫面的右上角有一段題跋，落款是劉唐老。比較殘破。畫卷后面明初季德幾題跋：“金碧山水自唐閻李王右丞者出，猶法書之鐘王也。此圖之作，則造乎神品，逶迤平遠。澄江涵綠樹之灣，金沙炳夕陽之下。求濃華于嘉麗之外，寄妍媚于淡泊之中。正邵庵詩謂：‘白云窈窕生春谷，翠黛蟬娟對晚岑’之意也。乃詩畫有相同之趣焉？予不知畫，乃識詩者也，觀者當以辨之。大德庚戌三月清明日，安陽季德幾識。”卷末為王澍題跋：“宣和御府所收王右丞《江皋會遇圖》，凡兩卷，此其一也，梁蕉相國目為《春谷晚岑》蓋據季德幾跋語中紹庵詩所謂：‘白云窈窕生春谷，翠黛蟬娟對晚岑’之句。今此詩已亡。吳中顧維岳定為《江皋會遇圖》，觀其林木蓊翳，煙水涵空，云裳素衣翕然來往，江皋會遇之意宛然可見。維岳之鑒，信不磨也。卷端劉唐老跋，不名何人手筆。蕉相國始目為王右丞，顧維岳更據《宣和畫譜》定為《江皋會遇》，于是身價乃定。十余年前，蕉林之孫有刺蘇州者，攜以自隨，新安項書存愿以二十鎰購之，不得。今歸董君漢醇，余以借觀，為書其末如此。雍正庚戌十有二月朔之六日，瑯琊王澍。”畫卷邊上有梁清標收藏印鑒，在《著色山水圖》手卷之末，有“唐王右丞江皋會遇圖 瑯琊王鑒定此題”字樣。這件作品在2017年的出現，引起全世界研究中國古代繪畫藝術的重要學者的極大關注，因為人們經過考證與研究，認為這將是中國古代繪畫領域近年來最重要的發現，甚至有可能是中國最古的山水畫了。早期繪畫，近年雖然也有發現，但是以花鳥、人物居多，早期山水畫太少了，而山水畫是中國繪畫藝術皇冠上的明珠。他極有可能是王維的原作，而不是如同《女史箴圖》與《游春圖》那樣的摹本。如果這一結論得到確立，意味著中國古代美術史的山水畫部分將被改寫。

這就是筆者所搜尋到的與王維有關聯的七件比較重要的作品簡略介紹。王維在中國繪畫史上的地位是顯赫的，他初步奠定了中國水墨山水畫的基礎，在他之前的畫家展子虔、李思訓的青綠山水畫法，工細嚴謹，特重色彩，給人金碧輝煌的印象，吳道子的山水畫著重于線條勾勒，對于色彩與線條結合，處理不太重視。王維的山水畫，不僅具有超越前人的詩情畫意，而且確立了文人繪畫的基礎。這種畫法，不施色彩，僅用墨的濃淡渲染而成，不但清幽淡遠，而且適宜表現山川煙云的神韻。在色彩上雖不如青綠山水那樣金碧輝煌，但別有一番灑落的意趣。據北宋《宣和畫譜》記載，當時御府收藏有王維畫作四十多件。從這四十多件畫作目錄來看，王維喜作雪景、劍閣、棧道、曉行、捕魚、雪渡、林墟等。這與他作詩喜歡拿自然景物與田園風光為題材，一脈相承。此外，王維還擅長畫人物肖像。曾為孟浩然寫真。他最著名的山水畫是《輞川圖》，《唐朝名畫錄》對這幅作品的評價是：“山谷郁郁盤盤，云水飛動，意出塵外，怪生筆端。”這件千古名作讓我們既遺憾又欣慰，遺憾它的湮滅，又欣慰能有郭忠恕這樣的高手模本傳世，使我們有機會從歷代畫家的摹本及石刻中去感受這位中世紀的大師的深邃的思想與高妙的經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