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桃花

■ 高洪波

奶奶的柳桃花是她的驕傲。

那花借住在一個小缸似的大花盆里，一點也不覺得委屈。每到春天它就可勁兒地表現自己，在柳葉的烘托下，開出一團又一團桃花來，花色嫣紅，如霞似火，還有著一股藥香，等閑是一株好花！

奶奶把我和弟弟視為柳桃花的克星和天敵。她只要一見到我們哥倆向柳桃花獻一點點殷勤，馬上口中叱罵不止，然后祭出她的法寶 —— 二尺來長的銅煙袋，于是我們對柳桃花只好敬而遠之。

好在奶奶事多，有時顧不得老當她的“護花使者”，使我能夠仔細地觀賞 —— 如果允許我使用這個文雅的字眼兒的話。

我先是用手扯下一片葉子。這葉子像柳葉，但比柳葉大，同時也比柳葉厚，極像一柄綠葉家族中的叛逆者。我再揪一嘟嚕柳桃花，心里犯嘀咕：怎么桃花會開在柳樹身上？它們能結出甜甜的水蜜桃嗎？香倒是夠香的，桃花絕對趕不上柳桃花香，但人家能結出小孩子喜愛的寶貝，你們行嗎？想到這里，我便把這束柳桃花扔到一旁，懶得再去研究。

慢，我又注意到柳桃花的拇指粗的枝干，像竹節，對，簡直就是綠竹竿的轉世。這一發現很令我興奮，我立即喊弟弟來一塊切磋。正當我們準備截取一段柳桃花的枝干進行現場解剖時，奶奶的煙袋恰到好處地落了下來。于是我們開始勝利大逃亡，把對柳桃花的竹子品性的鑒定扔在了腦后，也扔在了頑皮的童年時代，從此再沒有去嘗試著撿回。

奶奶的柳桃花的確好，至少在我的故鄉那座小城里是這樣。事實是能說服人的：每到春季，總有左鄰右舍的七姑八姨來求奶奶。求什么？幫柳桃花壓枝。

有段時期，奶奶的這株母柳桃花實在受罪，好幾條枝干被硬拽下身軀捺進土里強行繁殖，它已經不大像柳桃，而接近于南方帶氣根的大榕樹。不過痛苦歸痛苦，既然世世代代的柳桃花都是這樣繁衍后代的，照理說它應該毫無怨言。

奶奶的柳桃花，開放在我童年的記憶里，神奇而又珍貴。不過當我告別故鄉，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季節隨父母調往遙遠的貴州的途中，我們經過廣西柳州在那小住時，我意外地發現了柳桃花的森林，那一切如童話般美麗，像夢境般絢爛。

我驚奇地走在柳州街頭，踏著雨后大大小小的水洼，發現滿街都是高大的柳桃花，不，應該說是柳桃樹。它們繽紛地怒放著，紅的扎眼，白的醒目，不紅不白的婉麗動人。

南方的太陽和雨，洗濯得柳桃花華貴而雍容。它們高大的身軀遮住我，我失去了在北方攀折柳桃花的英勇，覺得自己已成為小人國的國民，在柳桃花的樹蔭花簇中散步是平生頭一遭。那濃烈的香氣混雜在濕潤的空氣里，讓人產生奇異的暈眩，仿佛你被大朵的紅云和白云覆蓋著，藍天只是極有限的斷層，仰起臉尋找藍天，只找到紛紛揚揚的花雨。

柳桃花，醉了一個北方的少年。

我把自己對柳桃花的印象寫給奶奶。這是我寫下的第一封信，我不知道在信中如何形容它們才好，只好老老實實地說道：南方把柳桃花當柳樹種在馬路上，柳桃花真的長成柳樹那么高！比柳樹還多！

奶奶半信半疑，但我相信自此之后，她的銅煙袋再不會為了捍衛柳桃花的尊嚴而向小孩子舉起了。

不久前讀清人屈大均著的《廣東新語》，無意中讀到《夾竹桃》一節。讀畢，我大開眼界，好像經屈夫子一番解說，童年郁積的“柳桃花情結”頓時消散，自己也從宏觀到微觀，重新認識了柳桃花似的。

不，應該叫夾竹桃。奶奶種在故鄉土地上的那株夾竹桃，如今怕早已化身千百、花開萬家了，只是她老人家墓上青草已離離。如果能有機會前去祭掃，我一定折一束夾竹桃，我知道，奶奶再不會責怪我對柳桃花神的褻瀆了。

夾竹桃，故鄉的夾竹桃，開得更熱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