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 李

傳統中國畫的表現題材,一般被分為人物、山水、花鳥三大門類。但這只是最粗略的分法,較為細致的則可以分至十三科。中國美術史上對中國畫的分類定義其實有一個隨時代發展逐漸演變的過程:唐代張彥遠《歷代名畫記》中分為六門,北宋《宣和畫譜》分為十門,南宋鄧椿《畫繼》分為八類,直到元代湯垕,才將中國畫分為十三科。湯垕在《畫鑒》中說:“世俗立畫家十三科,山水打頭,界畫打底。”明代陶宗儀《輟耕錄》進而明確“畫家十三科”是“佛菩薩相、玉帝君王道相、金剛鬼神羅漢圣僧、風云龍虎、宿世人物、全境山林、花竹翎毛、野騾走獸、人間動用、界畫樓臺、一切傍生、耕種機織、雕青嵌綠”。看起來不可謂不細致了。
然而近代以來,尤其是伴隨著新中國進入到現代化進程中,中國繪畫的題材和精神旨趣,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無論是文人畫家所鐘情的“山水園林”“花鳥魚蟲”還是宮廷畫師筆下的“帝王將相”“才子佳人”,都不能跟上時代發展的步伐。新時代的中國畫家們,將現實生活和時代精神轉換為創作的靈感和源泉,用手中的畫筆開拓出一批前所未有的表現領域,如“軍事題材”“工業題材”“都市題材”等,這些有益的探索大大地豐富了中國畫的表現語言和內涵,也為中國畫的發展與創新探索了新方向。
以下,結合筆者所從事的當代都市題材的中國工筆畫創作,談一點個人的心得與淺見。
中國工筆人物畫自唐宋以來,一直都在藝術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在表現現實題材方面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元代以后,由于寫意性文人畫的興起,工筆畫曾出現過衰退的態勢。但是進入新中國以后,隨著形勢的需要,工筆人物畫又再次進入全面復興的時期。在建國后的最初30年,由于受當時“政治掛帥”“主題先行”思想的影響,對現實主義題材的創作,更多的是表現符合當時政治需要的“典型人物”“典型事件”,因此沒有深入到對普通人的生活狀態的審視中。20世紀80年代以來,一方面伴隨改革開放的進程,現代化都市逐漸形成;另一方面,畫家的創作思想得到解放,獲得了選擇與創作的自由,畫家們開始關注生存環境和現實生活,表現普通人形象及生活的作品開始呈現。進入21世紀,隨著現代化進程的加速,都市的高樓林立、道路的車水馬龍、人們的快節奏生活,這些都給現代工筆畫創作注入了新鮮的血液,越來越多的工筆畫家們將表現的題材放在表現自己周圍的人物和自己熟悉的生活上。于是,家庭生活的幸福溫馨、軍旅生活的嚴肅刻苦、校園生活的純真爛漫紛紛躍然于紙上。毛線衣、牛仔褲、摩絲發型以及各種場景道具,無處不在傳遞這個時代的聲音,極大地拓寬了工筆人物畫的表現領域。畫面中人物的神態也從傳統人物畫中單純的怡然自得變得豐富多樣,或喜悅或叛逆,或期待或彷徨,這些都與現代生活的生存狀況、現實處境密不可分,既反映了客觀對象的自然美,又揭示了畫家的心理世界,反映了時代的軌跡與變革。在探索當代新工筆畫的進程中,何家英有一張具有里程碑意義的現代人物畫作品——《秋冥》,該畫是極具典型性和代表性的工筆人物畫作品。作品在構圖形式上采用了西方繪畫中常用的穹頂弧線,這種弧線的構圖樣式在當代工筆人物畫中是第一次嘗試。畫面中描繪了一位身著素白衣服的短發少女,雙手抱膝地坐在地上。場景描繪的是秋天樹林里的金黃色美景。金黃色與天空湛藍色的搭配,在一定程度上很好地烘托了白衣少女內心的情思,營造了畫面如詩般的意境。
我在選擇工筆畫創作題材時,也把目光投向了自己較為熟悉的現代都市女性形象及日常生活。受何家英的影響,我曾創作過一組帶有穹頂弧線外形的外國現代女性形象,我認為弧線的穹頂容易讓人聯想到西方教堂的穹頂、門窗等元素,我對人物的刻畫選取一種無場景、無情節的肖像描寫,以旁觀者和欣賞者的角度,以寫實的方式進行描繪,對人物形象以及服裝、圍巾、首飾的刻畫力求準確、細膩、逼真,更好地傳達人物氣質。在色彩的選擇和搭配上追求清新素雅的復合色調,在較為統一的高明度色調中尋找微妙而豐富的色彩對比,顏色暈染層層疊加,在看似簡單的灰色系中蘊含了豐富的色彩傾向,讓人在相對單純的畫面中,產生無限的回味。
近百年來,西方美術史論、素描、色彩、構成等課程進入中國,“西學東漸”對中國畫創作的影響不容小覷。當代的工筆畫家大多畢業于高等藝術院校,接受了比較系統的造型、結構、透視、色彩、構成的訓練,他們將西方繪畫思維觀念、表現技法和現代工筆人物畫的創新相結合,傳統繪畫中的二維平面空間逐漸向三維立體空間轉變,散點透視逐漸向多點透視轉變,突破了傳統審美的約束,拓展了當代工筆畫的表現手段,展現了新的繪畫視像,這正是“筆墨當隨時代”這一理論在當下嶄新的詮釋。當代工筆畫從技法語言上也體現了畫家們不懈的探索,傳統單一的技法早已不能滿足當代工筆畫家對都市生活繁華多變與快節奏的表現欲,越來越多的畫家開始思考與接納新的材料與技法。傳統的紙張、顏料品種少,在面對現代社會的絢麗多變時難免顯得“力不從心”,于是各種紙張、顏料的出現,打破了傳統工具對工筆畫的約束,其中較為典型的例子就是日本巖彩的引進與運用,其色彩艷麗且種類繁多,極大彌補了中國畫顏料在色相上的不足,滿足了工筆畫家對色彩的需求。在傳統的勾線、分染、罩色基礎上,多種多樣的技法不斷豐富著當代工筆畫的創作,潑彩、拓印、沖洗、揉紙、皴擦等手段進一步提高了當代工筆畫的表現力、也彌補了傳統工筆畫技法的不足,并且能更真實地反映事物的特性和質感。當下的社會日新月異,繁華奪目的快節奏生活,必然會使人們的審美標準發生改變。傳統工筆畫的表現形式和千篇一律的面貌,在表現都市元素的時候就顯得“不盡人意”。而新時代的工筆畫家們,他們充分發揮各自的藝術才華,探索出一系列適合表現都市題材的新技法,走上了一條新型的工筆畫創新之路。像唐勇力先生所運用的“剝落法”,蘇百鈞先生的“撞水撞粉法”,還有王冠軍表現牛仔褲的“皴擦法”等等,這些都是符合當前時代的需求,是滿足現代社會多元化需要積極有益的探索。
近年來我也創作了一些尺幅較大、人物較多的、反映都市女性日常生活場景的工筆人物畫。如《光陰的故事》,以我所熟悉的同學、朋友的生活為素材,把一組人物安排在一個卡拉OK的室內環境中,雖然人物較多、場景復雜,但是在構思時經過精心的取舍和布局,希望給人一個繁而不亂、滿而不塞的感覺,所有對象都用傳統的白描線條勾勒造型,力求表現得準確而富有藝術性。在表現人物服飾質感方面,運用皴、擦、染、點等傳統技法,通過層層疊加,使得各種布料、毛衣、絲綢的細膩質感得到豐富的展現。通過這張作品可以看到我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對開拓新的工筆畫語言所做的一些探索。
正如貢布里希在談到藝術的時代性時所說:“美的觀念是隨時間和地點而變化的,這說明藝術中所有的規范都是主觀的。一個永恒不變的完善世界的觀念,在藝術中和宗教中一樣都是夢想,藝術家所剩的唯一價值就是對自己忠誠。”我想,我將忠誠于自己對藝術的理解,沿著自己所熟悉的當代都市題材工筆人物畫這條道路持續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