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一代人 陷入昏睡的疾病

余荼

“怪病”來襲

1917年，奧地利突發流行一種“怪病”。神經病學專家康斯坦丁·馮·艾克諾默接到第一位“怪病”患者。這位病人靠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頭歪到一邊，眼神空洞，面無表情，嘴巴還半張著，任由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也失去了語言能力。自第一次世界大戰后，艾克諾默給許多傷兵看過病，還未碰上過他解決不了的疑難雜癥。但是，這位沒當過兵的病人卻讓他束手無策，也沒有相關的醫書記載供他參考。苦思無果之際，艾克諾默只好向當地的同僚們求助，卻也沒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不久，越來越多有著相似癥狀的患者擠滿了艾克諾默的診所。

得“怪病”的人男女老少都有，癥狀不一。常見的癥狀有頭疼、關節痛、看東西重影、發燒和惡心等，病情嚴重者幾乎完全失去意識。還有些患者會打嗝，搖頭晃腦；有些則精神失常，易產生幻覺，大吼大叫，言語粗魯，或一遍又一遍地嘟囔相同的話。他們隨時隨地都可能突然“睡著”，像是陷入昏迷一樣，可能就這么睡上個把月，也可能一睡不醒。沒過多久，診所里有一半的病人被“怪病”奪去了生命。

艾克諾默曾于同年4月17日發表過一篇關于“怪病”的文章，文中他將其稱為“流行性甲型腦炎”。艾克諾默相信病源在大腦內，并通過檢查死去患者的尸體進一步驗證了這個說法——控制睡眠的下丘腦部位發炎了。他還認為，這種疾病是由某種病毒感染引起的。

全球性大爆發

1918年之后的兩年間，西班牙流感席卷全球。醫生們都忙于尋找控制流感的對策，而將甲型腦炎暫拋于腦后。直到倫敦一家醫院突然接到一位伴有嗜睡、發燒、發抖、說胡話癥狀的病人，這才再次喚醒了人們對甲型腦炎的記憶。起初，醫生認為患者是香腸中毒，但是卻無法確定導致中毒的細菌；后來又推測塹壕戰中常見的催淚瓦斯和芥末氣是罪魁禍首，但大多數患者從未經歷戰爭，更不曾接觸過這兩種氣體。不久后，醫生們發現這些癥狀和甲型腦炎的癥狀相吻合。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英格蘭一共發現了538名甲型腦炎患者。每個患者表現出的癥狀不一，醫生們無法對癥下藥。其中有一位特殊的小男孩，發病時的行為就像一只發狂的野獸：爬行、抽搐、上躥下跳、面部表情扭曲。家長和醫生使出渾身解數都無法讓小男孩冷靜下來，只能祈禱奇跡發生。

1918年，紐約一名16歲的小女孩也沒能逃離甲型腦炎的魔爪。羅絲在某天晚上覺得手臂酸痛，第二天醒來突然性情大變。原本文質彬彬的她變得性烈如火，不停打罵家人。吃了一片鎮靜藥片后，羅絲陷入沉睡，沒料想一睡就是6周，絲毫沒有蘇醒的跡象。無奈之下，羅絲的父母找到紐約最著名的神經科專家之一弗雷德里克·蒂爾尼。他根據羅絲父母描述的癥狀推斷出，羅絲患的就是甲型腦炎。蒂爾尼來到病床前，看到羅絲的面色慘白，用手電筒照她的眼睛也沒有任何反應，她的視覺、嗅覺和聽覺還搞起了聯合罷工。蒂爾尼深感救治無望，將羅絲可能永遠都沒法醒來的噩耗悄悄地告知她的父母。羅絲似乎窺聽到他們的對話，竟流下了絕望的眼淚。幾天后，羅絲去世了，死亡于她而言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甲型腦炎在短短幾年時間里席卷了全球，近百萬人因此喪命。有些患者在發病時會有自虐行為，例如把自己的眼睛或牙齒摳出來，或者用針、刀傷害自己。但是，對奇跡的渴望還是要有的，萬一發生了呢？紐約一名29歲的女患者沉睡了三個多月，醒來的幾率微乎其微。然而，在她的丈夫雇用一名小提琴手在她的病床前演奏后，奇跡發生了！在音樂停止的瞬間，她竟然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后來竟然完全康復了。當然，疾病的殘酷性決定了奇跡不會降臨到所有人身上，從此長眠不醒的人不在少數，還有百萬人因此長期受某些慢性病的困擾。醫生和科學家們在十年內共發表了近9000篇關于甲型腦炎的文章，遺憾的是，仍然沒人能提得出一個可行的治療方案。

神奇的藥物

20世紀50年代，科學家們發現帕金森病患者腦中的多巴胺神經遞質濃度低于正常人，同時還發現，左旋多巴藥物能在大腦中轉化成多巴胺。英國神經科專家奧立佛·沙克斯注意到，甲型腦炎的病癥和帕金森病的病癥相似。于是在1969年，他在紐約貝絲亞伯拉罕醫院的甲型腦炎患者身上試用了左旋多巴藥物。用藥后，患者竟然從幾十年的沉睡中蘇醒過來，太不可思議了！這簡直就是醫學奇跡！據一名沉睡了43年后重獲新生的患者講述，她雖然失去了一切和外界聯系的能力，但她的大腦是有意識的。

為了防止近乎治愈的患者舊病復發，沙克斯決定加大藥量，也因此產生了許多副作用：有些受藥物影響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對性或食物有很強的欲望；有些則精神混亂或肌肉痙攣。產生副作用的原因尚未明確，而更加令人遺憾的是，藥效在服用的三周后完全消失了，所有患者又重新陷入了沉睡。人類再一次敗給了這個可怕的疾病，一切努力付之東流。

即使在發現該疾病百年之后的今天，科學家們仍未研究出一個對策。艾克諾默醫生曾一度認為，大腦是受到某種病毒的攻擊才引發了甲型腦炎。但是，英國病毒學教授約翰·奧克斯福德指出，他并未在患者的腦組織中發現任何病毒感染的跡象。最新的研究顯示，這更像是一種自身免疫性疾病。科學家們從患者身上發現了一種罕見的鏈球菌，他們認為是這種細菌致使人體的免疫系統錯誤地攻擊大腦細胞，從而導致甲型腦炎。他們正試圖從人體血液中提取出有效的抗體。現今，甲型腦炎患者仍不時出現，科學家們迫切希望在該疾病再次爆發之前找到有效的治療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