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裂時代的深情呼喚

吳大勇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開放曙光初露，“文革”陰影猶存，凡是過來人，對那個“斷裂時代”的感情是非常濃烈而復雜的。影片《芳華》繪聲繪色展現一代文工團人美好的青春、多舛的命運，給觀眾莫大的感奮和深沉的反思。

樂音裊裊，歌聲嘹亮，某部文工團的排練場在排練節目。看，全是俊男美女，軍容莊嚴，舉起紅旗，挺鋼槍，昂首向前。隆起的胸，修長的腿，舞姿多妙曼，笑靨多迷人，像一幅芳香四溢，色彩繽紛的動漫畫，恰是那個激情燃燒歲月的縮影。突然“轟”一聲巨響，晴天霹靂！傳來噩耗：毛主席、朱總司令、周總理相繼去世！銀幕上，一片紅的山河蒙上黑幕，領袖的巨幅畫像綴上黑紗，哀婉的女聲唱起《繡金匾》……此刻，我不禁心急跳，淚直流，40年前國殤公祭撕心裂肺痛哭流淚的情景又回來了，心靈似在呼喊，決不能忘記，開國元勛的豐功偉績。

那是個崇拜英雄的時代，學雷鋒的歌響遍神州。《芳華》男主角“活雷鋒”劉峰帶著招來的新兵何小萍（《芳華》原著何小曼）回到文工團。他教她怎樣敬標準的軍禮，她當場表演連翻幾十個跟斗，贏得齊聲喝彩。贊美啊，充滿活力的青春！青春是天真而稚嫩的。何小萍入伍第一天就悄悄拿了林丁丁的軍裝照了像，是想安慰在牛棚受苦的父親，未曾想被批為“品質問題”。贊美啊，善良無私的青春！青春是向上進取的。劉峰帶著可親可敬可愛的微笑，天天做好事，忙得像只陀螺。炊事班的豬跑了，排練場的木地板裂了，地溝被污物堵了，都要找劉鋒。劉鋒真心真意做好事，被選為學雷鋒的標兵，上北京受獎，捧回獎狀，入黨提干，圓了夢想。演繹了一支美妙的青春進行曲。

青春離不開愛情，情竇初開的男女團員們朝夕相處，戀與愛是自然的事。可是在那“左”的年代，一樁“觸摸事件”使劉鋒陷入滅頂之災。劉峰與數個女兵有感情瓜葛：何小萍，年紀最小，入伍后備受隊友捉弄、排擠。男舞伴嫌她身上有餿味，拒絕托舉合練，劉峰主動替換，做她的搭檔；蕭穗子（嚴歌苓的化身），16歲的北京妹，因失戀而輕生上吊，被劉峰及時解救，救命之恩化為可選的愛；郝淑雯，一米六九的身材，豐滿而性感，劉峰幫她在棉絮里找過針，因而常唸叨劉峰是“天下大好人”；林丁丁，二十歲的上海妹，說話嬌嗲嬌氣，歌聲甜美，在拉練途中腳打泡，劉峰幫她挑泡擠膿。劉峰暗戀丁丁兩年。一天晚上，引她去參觀自己為炊事班馬班長結婚而做的沙發，兩人交談情洽意濃時，他把丁丁撲在懷里，緊摟著她：“我一直是愛你的”，一只手從她的襯衣下伸向后背……不料丁丁卻大喊：“救命啊！”。

這一聲救命，可要了劉峰的命！第二天，保衛部門來人把劉峰押上車帶走。審問主觀武斷：“你摸到什么了？”“丁丁的乳罩紐襻”，“是想解開那個紐襻，對吧？”“沒有！”劉峰怒吼：“沒有你那么下流！”于是“觸摸事件”定性為“強暴”，把劉峰逐出文工團，后來在南疆戰爭中負重傷失去右臂。隨著他悲慘的命運步步加深，我一次又一次流淚，心中憤慨不平，恨判斷失理，處罰失度。

“觸摸事件”是對國人“男女授受不親”封建思想的揶揄拷問。愛情是感覺，也是思想，靈與肉不可分。如果兩廂情愿，為何就摸不得？女作家嚴歌苓的《芳華》扉頁赫然寫了“You Touched Me”（請摸我）是坦蕩豪爽的愛的宣言，呼喚人性的愛情觀。而林丁丁呢，愛虛榮，講實惠，當“觸摸”被人發現，竟喊救命！斥人污以證已潔。從人性角度看，她想要的是“有點壞”的男人，能給她物資和性欲的享受，容不得“活雷鋒”那樣具有完美人格的人。這是女性常有的弱點。

逆境識知音，患難見真情，受批判陷于孤立的劉峰，在離隊的前一天晚上，何小萍獨自上門送別。劉峰有個紙箱請她處理。啊，滿箱金光耀眼的獎狀、獎旗、獎品、標兵證書等物。小萍大吃一驚，這么寶貴的東西，為什么要扔？劉峰冷冷回答：你要不嫌難看，就拿去吧。顯然，深受傷害的劉峰把昔日拼血汗得到的榮譽看作廢品、枷鎖扔掉，他要從頭做起。在南疆那場戰爭中，奮不顧身救戰友，甚至想以壯烈的犧牲來證實自己的無辜。最是善良何小萍，有良知，有思想，有美德，就在送行的那個夜晚，她表示要好好收藏珍惜那寶貴的榮譽，心里藏著一句話“抱抱我”，卻害羞沒有說。她心靈深處已愛上了他。

《芳華》下半部反映對青春的摧殘，沒有從整體的視角反映南疆那場戰爭的勝利和豪情。銀幕上一排排擔架、傷員，一片片墓碑、荒草，色彩灰暗冷酷，對觀眾會產生負面影響。《芳華》下半部也有溫暖的亮色。當了企業家的郝淑雯和做了小說家的蕭穗子不顧關山遙遠，從北京奔海南，再從海南返回北京，千方百計尋找到劉峰。還探尋到何小萍，聯系上林丁丁，林丁丁兩次離婚，做了看守貴婦，她后悔當年對劉峰的負心。劉峰依然是“活雷鋒”，英雄本色不變，借了郝淑雯一筆錢，去幫助一個路邊守客的川妹子改娼從良。他的老婆跟人跑了，又患了腸癌，晚景凄涼。何小萍在戰場上英勇救護傷員立功當了英雄，樂瘋了，患精神分裂癥，整天喊著“我離英雄差得太遠”，到處亂跑。病愈后改了名，陪伴劉峰抱團取暖，直到劉峰去世。

世事滄桑，青春易逝，回顧40年前那段生機勃勃的日子，幾個文藝女兵越來越明白善良的重要性，也更加懂得互相珍惜。那個斷裂的時代呼喚雷鋒，呼喚青春，呼喚美德，呼喚英雄主義！片尾曲唱道：“世上有朵美麗的花，那是青春吐芳華，錚錚硬骨綻花開，滴滴鮮血染紅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