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玥
我從不肯妄棄一張紙,總是留著——留著,疊成一只一只很小的船兒,從舟上拋入海里。有的被風吹卷到舟中的窗里,有的被海浪打濕,沾在船頭。我仍不灰心地每天疊著,總希望有一只能流到我想要它到的地方去。
從呱呱墜地起,我便孜孜不倦地追求。我張開柔軟的小嘴,嗅著乳汁的芬芳,尋找我的生命之源;我伸出稚嫩的手臂,在空中用力揮舞,呼喚溫暖的懷抱;我邁著蹣跚的步伐,睜開天真的雙眼,只為在人群中尋到你的背影。有那么多次,那么些年,你是我唯一的方向。我要找到你,只因——你是我生命中的光。
我身上的每一塊骨骼、每一寸皮膚、每一根毛發、每一滴血液,都是你賜予我的。你常說我是你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你和我最親。而我又何嘗不是這樣想的呢?這也就是我依賴你、找尋你最初最真的原因。我每次從鏡子里看著自己,就好像看著你。我摸著自己大大的眼睛、圓圓的鼻頭、紅紅的嘴唇,總是疑惑它們為何能夠如此巧妙地搭配在我的臉上,而不是其他的模樣。
事實證明,每一位母親都是天生的能工巧匠,具有打造精美藝術品的能力,傾其一生,將她的作品傳承后世。孩子在母親懷中宛如一枚瓷瓶,塑型固然很重要,但打磨、勾勒、拋光,更為重要。造型各異是受生理限制,而能否由表及里地散發出攝人心魄的藝術魅力,則全看母親的用心雕琢了。
記得很小的時候,你對我百般呵護,不許任何人多說我一句,碰我一根手指。有一次,我因淘氣弄翻了木地板上的水盆,第一次被爸爸輕輕地拍了一巴掌,你傷心地躲在廚房里直抹眼淚,最后反而讓爸爸不知所措了。從此,我便有了膽氣,受了委屈總是嚷著“找媽媽去”。
可不知從何時起,你不再是那個只對我說甜言蜜語的“好媽媽”了。你會為了作業本上歪歪倒倒的字跡而生氣,會為了考卷上的紅叉叉而大動肝火,會為了我沉溺動畫片而咄咄逼人……我在黑屋子里被你關禁閉時嚇得顛三倒四地大喊“媽媽我原諒你了”,會聽見你隔著木門輕笑;我被你按在床上打屁股的時候,淚眼婆娑間能看見你泛紅的眼眶;我頂嘴把你氣得揚言“離家出走”后,當我號啕大哭找媽媽時,卻總能在廚房里看見你轉怒為樂的笑臉……
龍應臺曾說過:“孩子是上天賜給父母的禮物,只能伴著他們走一程的路,他們注定要遠行?!蔽蚁?,孩子之于父母,確是一件奇妙的禮物,父母會隨著孩子由牙牙學語的嬰孩一點一點重歷人生。我不僅僅是母親生命的延續,更是她生命的鏡子。她陪著我一起成長,我帶她重返少年時光,這過程充滿酸澀,她卻甘之如飴。
不知不覺間,我長大了,被時光推著離開了你,來到距你千萬里的地方。可我的心卻一刻不曾遠離。呼嘯而來的塵世種種硬塞給我太多的東西,你仍是我生命的光束,卻不再是唯一的光亮。似乎我不再像兒時那樣依戀你,而你卻愈發思念我。每次回家,你都恨不得把我捆在腰間,走到哪里都帶著。再長的假期也太短,再短的距離也太長。你在電話那頭,悉心的關照有時會令我感到瑣碎,我不曾看見你掛斷電話后的黯然神傷。為什么我的心會越來越大,世界仿佛盡收眼底;而你的心卻越來越小,眼里滿滿的都是一個我?你我今生結為母女,注定不可攜程而行,倘若有來世,便做一雙纏繞在一起的藤蔓,永不分離。
想起上一次回家,隔壁的人家養了一只大黑狗,你知道我害怕它的親熱。一下電梯,你就跺著腳、彎著腰地向前走,你已經矮我半個頭了,可還是擋在我的身前。我知道你怕極了狗,從來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看著你虛張聲勢的樣子,我想笑,最后卻紅了眼眶。
我明白,你因我的成長而歡欣,卻會在攬鏡時嘆息;你說放手任我遨游,卻會在我轉身的那一刻淚流。你無法抗拒歲月的蹉跎,是我消費了你二十年芳華。
其實在我心中,你好像一直停留在最好的年紀,烏黑的長發、明亮的眼眸、紅潤的臉頰,哼著甜美的歌謠。我躺在你的懷里,你依然青春無限。
這一切已足夠,請不要再為我煩憂。不管你相信與否,我真的已經長大。你生命中另一個四十年,讓我牽著你的手前行,為你遮風擋雨。
母親,倘若你夢中看到一只很小的船兒,不要驚訝于它無端入夢。這是你至愛的女兒含著淚疊的,萬水千山,求它載著她悉心尋得的草籽一同歸去。請將這株忘憂草植在你的門前,代我報得三春慈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