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不為誰而作的歌

歐陽晨煜

我是個注重儀式感，卻不真正懂得享受其意義的人。在跑步的時候噴海洋調的香水，從林蔭道跑入胡同溢出海藻漾的汗水；在煮咖啡的時候調入半甜葡萄酒，看果酒被肆意熬煮成溫暖的焦糖色；在晚睡的時候把普通的夜燈換成燈泡掛滿窗外玫瑰色的楓樹，為了在翻來覆去之時旁聽植物浪漫的故事。這些人們生活里最平凡的時刻，像是拘禁已久的野生動物，都被人自發的儀式感乖乖馴服。從努力讓生活的表面看起來考究到真正活得精致，我經歷了漫長且特殊的時期，我不再像以前，只是用長筒望遠鏡看遙不可及的星星，而是剝離換了種方式，以記錄的方式讓它們永遠留在我的筆下。

雖然我從小就會寫一些隨筆、日記，但真正接觸到寫作是在那場被稱為原子彈當場爆炸的高考后。在最擅長的語文科目上，我出乎意料地失利了，而我心中向往的大學夢也破碎了。仿佛精心搭建了多年的完美建筑瞬間坍塌，我心里的房屋除了失敗的轟鳴，就只剩下廢墟后的煙火天。親人朋友用安慰、鼓勵試圖幫我重建，殊不知在余震洶涌中，我早已收拾好心里的瓦礫殘片，黯然地去了異地的大學。整整一年，無力感慢慢地吞噬著我，在昏黃的街燈旁，我拖著張小嫻口中那條長長的失敗者的尾巴蹣跚在自己的影子后，只有上海灘的那碗小餛飩給我濃濃暖味。我頹廢著找不到生活的方向，甚至連一個解悶的興趣都沒有，只是每天重復著機械式的行走，一遍遍路過有光的巷子口。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已經干涸到毫無營養，就開始想要安靜地寫作，因為寫作本身即是一種激烈的反抗。從尖銳語言的散文開始，行進至創意小說，我和我的文字走過了艱深而瑰麗的語言道路，然后像攥緊的小拳頭緩緩攤開筋絡，咧嘴露出了盈盈笑意。正在我像椰樹一樣把自己重新栽種在熱帶時，我遇到了《知識窗》和李編，我仿佛赤道上的熱烈陽光，迫不及待地以演員和觀眾的雙重身份被領入了這個龐大的紙上劇場。

我開始寫稿、獲獎，享受主角抑或群演的幸福，甚至也看到自己的文字由鉛字變為運動的微電影。但在此之前，由于文風的不成熟和晦澀難懂，我也曾被退稿多次，仿佛書中有千萬盞作者的燈，卻沒有一盞為我而亮。我無數次渴望著可以在哪怕小小一頁上親手燃燒自己的燈，也無數次望而卻步。幸運的是，經過長期、不懈的寫作和編輯的指引后，我的文章接連刊登在雜志上，繼而獲得《第三屆全國新風度杯文學競賽》一等獎、《第二屆沁園春杯原創文學大獎賽》一等獎等，并贏得了作品《煙火匠》影視改編的機會，也開始拓展寫作的路線，為一些原創品牌寫人物文案。我突然意識到太陽依舊會升起，哪怕照耀的只是廢墟，或許這就是這人間想要告訴我的，最重要的事。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夢為努力澆了水，愛在背后往前推。

當我第一次接到郵局的電話，斑駁的快遞車把綠色匯款單送到樓下，簽字，然后拿著單據和證件到窗口，坐車去氤氳著綠的很亮的郵局領稿費，有種傳統也精致的感受。穿過排排擁抱著的郵筒，在太陽里取錢，總有種人被裝在燈籠里的不真實感和朦朧感。我向李編描述這種難以描摹的感受，他說，這叫儀式感。我開始意識到，所謂儀式感，不是為焰色反應的生活裝上假意透明的玻璃罩，不是華麗卻不合尺寸的花紋瓶蓋，而是心生敬意且感動的那些時刻。像是白襯衫搭配啤酒，即使相約翻杯，酒漬也會吞吐出連串的麥香。

我漸漸地想對所有的一切說，請原諒我。從前的生活，我為失敗寫詩，為它寫枯萎不渡的歌詞，甚至被它奴役。而現在，我卻想裸露荒蕪，為自己寫一首歌，不為任何人而作。以月光為界，用山河分段，攤開所有過往的傷口，用熱愛為自己曝曬，重寫簡歷。

我，寫作者，重度熱愛生活者，一首不為誰而作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