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屁冤案

周銳

語文課，六老師布置大家做課堂作業。

方果子正做著作業，忽然出了狀況。

有一種能量沿著他的腸道迅速下行，企圖“奪門而出”。

每個人都會發生這樣的情況，方果子的處理方法基本上和大家一樣。屁是很難憋住的，只能盡量使它不那么猛烈，也就是說讓它慢一點，最好不發出聲音。有一種說法叫“響屁不臭，臭屁不響”，一般人在不響和不臭無法兼顧的情況下，情愿自己的屁靜默無聲，臭一點不要緊，這樣就不容易被確認、被嘲笑。

方果子正要按常規處理，新的狀況又出現了——六老師開始四處察看，此刻她正沿著過道緩緩走來。

在這樣一位美麗親切的女老師面前，方果子不愿失態，他努力控制自己，希望這種不登大雅之堂的情況在六老師離開以后再發生。

六老師走到方果子身邊了。

方果子竭力忍住。

六老師像一葉輕舟漂了過去。

方果子剛要釋放，沒想到六老師悠然轉身，開始返回。

這個回馬槍殺得方果子措手不及，他想再忍但沒忍住。六老師再次走到方果子身邊時，一股熏人的氣味襲擊了她。

方果子看見六老師沒像別的同學那樣捂起鼻子，但她離開時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雖然六老師沒提出批評（這也不好批評呀），方果子還是挺尷尬的。跟剛才的控制不一樣，他現在想控制自己的臉，希望不要紅起來。

這股熏人的氣味濃度很高，直到下課鈴響還沒完全飄散。

一下課，方果子就看見過道另一邊的許花樣一邊以掌作扇驅趕氣味，一邊很起勁地跟湯蕓蕓咬耳朵。

只聽湯蕓蕓驚呼一聲：“真的？”

心虛的方果子想聽清下文，但這企圖立刻被許花樣發現了。

許花樣指著方果子：“別靠近，女生的悄悄話，男生不宜！”

接著方果子遠遠地注意到，這番悄悄話又由湯蕓蕓傳遞給朱凌。

朱凌驚呼道：“真的？”轉身又向吳佳娜散播……

男生們漸漸覺察到有一個新鮮而有趣的秘密存在于越來越多的女生中。

他們無法打聽，只好耐心地等待這個秘密的自然揭曉。

通常，女生秘密傳遞鏈的最后一環是楊麗威，而男生秘密傳遞鏈的第一環是孔伯定。

方果子等到快放學了，女生秘密傳遞鏈和男生秘密傳遞鏈才接通。

但男生傳遞秘密不像女生那樣小心翼翼、滴水不漏。

方果子聽見孔伯定對鐘亦豪說：“真沒想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鐘亦豪問：“什么事情？”

“上午上語文課的時候，你聞到那股臭味了嗎？”

“聞到了，確實很難聞。可這也能成為一個秘密嗎？這不是司空見慣的事嗎？”

孔伯定神情詭異地說：“這要看這事是誰干的。如果是你干的，是我干的，當然就司空見慣了。”

“那是誰干的？”

方果子緊張起來。

孔伯定說：“許花樣是最先聞到這味的，那時六老師正好走到她身邊。”

“你是說—— ？！”

“對，沒想到吧？”

方果子也沒想到，竟讓六老師背了黑鍋。

“竟然……”鐘亦豪沉吟著，“不過老師也是人，是人就免不了會這樣，方果子你說對吧？”

方果子嗯嗯啊啊地不知說什么好。

他想：雖然六老師還蒙在鼓里，還沒有人當面嘲笑她，但這畢竟是個“冤案”。

那么，方果子有沒有勇氣在全班同學面前披露真相？比如站到講臺上，對大家說：“屁是我放的，你們別冤枉老師！”

可是直到放學，方果子還沒下定決心。

第二天，要寫作文了，題目是“一件小事”。

方果子決定利用這個機會說出自己對六老師的歉意。

鐘亦豪問方果子：“你想寫什么事？”

方果子說：“嗯……我還沒想好。”

鐘亦豪說：“我想好了，我要寫放屁。”

葉盈盈立刻嗤之以鼻：“沒想到以才子著稱的鐘亦豪竟如此粗俗。”

鐘亦豪便趁機賣弄他的博學：“古書上記載了一個有關才子的故事。這個才子很晚還沒回家，違反了宵禁，被一個宦官的隨從抓住了。宦官便對才子說：‘聽說你很有才，如果你能用一個字使我發笑，我就放了你。才子說了一個字：‘屁。宦官問：‘什么意思？才子說：‘放也由公公，不放也由公公。宦官哈哈大笑，就把才子放了。”

“在現代社會，屁也很受重視的。”孔伯定說，“前不久有人在飛機上放屁，機長就中止航行，臨時降落了。”

葉盈盈不相信：“有這種事？你瞎編的。”

孔伯定說：“這是真事，我從網上看來的。有一個國外的小伙子，在國際航班上屢屢放屁，味道十分難聞。最后，經機組人員和乘客一致同意，飛機中途降落。”

鐘亦豪一本正經地說：“這很有可能。在密閉的空間里忍受十多個小時，太煎熬了。屁是一種含氫和甲烷的氣體，而這些氣體是易燃的，所以機長不得不采取緊急措施。”

方果子開始寫他的作文：

雖然這是一件小事，卻給我造成巨大的痛苦。

昨天做課堂作業時，老師從我身邊走過。不巧的是，一種生理需要使我難以自控。由于我定力有限，控制無方，只好很悲壯地在心里對老師說：“對不起……”

最痛苦的不僅僅是熏了老師。

下課后，我聽同學們議論紛紛，竟說那種熏人的氣味是老師發出的。

我頓時如坐針氈，欲哭無淚。

由于我的不慎使老師蒙冤，我的心在流血。

可是我卻沒有勇氣當眾坦白，替老師洗雪冤情，使謠言絕跡。

雖然這是一件小事，卻活畫出一個軟弱的靈魂、一顆糾結的心。

寫完作文，方果子如釋重負。

他的作文經常被六老師當眾宣讀。他想：這篇關于屁的文章寫得情真意切，一定也會被讀出來的。這樣一來就可以真相大白，他不用再感到自責了。

又過了一天，語文課。

進行作文分析時，六老師說：“這次作文有進步，那些扶老奶奶過馬路、拾到巨款交還失主的老一套少多了。同學們開始關注身邊的真事，寫出真實的觀察和真實的思考。我先來讀出其中的一篇，大家可以感受一下來自教室里的生活氣息。這‘氣息不能說清新，但肯定真實。”

六老師讀出第一句：“雖然這是一件小事……”

方果子的心怦怦跳。

但他很快發現，這篇文章不是他寫的，應該是鐘亦豪的杰作。

雖然這是一件小事，但卻引人深思。

老師穿過教室時，一種令人掩鼻的氣味彌漫開來，同學們頓時面面相覷、竊竊私語。

試想，如果這氣味是一個學生發出的，會這樣轟動全班、成為話題嗎？

但老師也是人，是人就難免打個嗝、放個屁什么的，我們值得這樣大驚小怪嗎？完全是庸人自擾。

不過老師也有值得反省之處。這種事情會有些預感的，當你預感到將要發生尷尬時，就該離人遠點，維護教師的形象也挺要緊的。

六老師笑著讀完了作文，又問大家：“是不是比你們常見的文章有意思？如果你們覺得有意思，我可以再讀一篇。”

六老師就又讀了方果子的那篇。

但她沒說是誰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