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落馬首虎”供出的勞模行長

楊帆

近期，遼寧省朝陽銀行股份有限公司原行長、董事長閆功德因犯受賄罪、行賄罪、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被沈陽市中級人民法院判處無期徒刑。閆功德曾是遼寧金融界的“明星”，為朝陽銀行的發展做出過突出貢獻，被授予朝陽市“特等勞動模范”稱號。然而，為了升官發財，閆功德公然向時任朝陽市委書記的“遼寧首虎”陳鐵新行賄50萬元，自己又反手受賄5261余萬元，且另有4744余萬元的巨額財產來源不明，刷新了朝陽官場貪腐的新紀錄。

特等勞模驚現“朝陽第一案”

遼寧省朝陽市又稱“龍城”，位于遼寧西部，是一座有著1700多年建城史的歷史文化名城。2017年，一起大案震動了整個朝陽市——朝陽銀行股份有限公司行長、董事長閆功德涉嫌貪腐被依法逮捕，這是近幾年來發生在朝陽市的數額最大的腐敗案件，被稱為“朝陽第一案”。

1963年8月8日，閆功德出生在朝陽一個貧困的農民家庭，父母將改善家境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閆功德也很爭氣，從小到大，學習一直很好。高考時，閆功德以優異的成績考入遼寧省財政金融學校，是方圓十幾里地走出黃土地的第一個大學生。大學畢業后，閆功德回到家鄉，在朝陽市城市信用社找到了第一份工作。

過夠了苦日子的閆功德曾多次暗下決心，要靠自己的努力改變生活的困境。憑借這一質樸的信念，他從信用社最基層的一名普通記賬員做起，科長、主任、行長助理、副行長……直至行長、董事長，他將人生最燦爛而寶貴的年華獻給了家鄉的建設事業。

閆功德主政朝陽銀行后，在他的領導下，朝陽銀行股份有限公司發生了可喜的變化。銀行資產總額突破700億元，各項存款余額突破500億元，市場占比位居全市第一，投放總量位居全市第一，公司逐步發展成為朝陽地區最大的本土銀行，先后獲得全國銀行業“千家文明規范服務示范單位”、中國銀行業“最具成長性城市商業銀行”、遼寧省“文明單位標兵”等多項榮譽。閆功德本人也被評為朝陽市“特等勞動模范”“優秀企業家”“勤政廉政標兵”。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隨著職位升遷，閆功德的思想也在發生微妙的變化，尤其是他擔任朝陽銀行“一把手”后，地位變高了，權力變大了，閆功德時常會反問自己，難道那些發了財的人本事比自己大？能力比自己強？他們吃肉自己就不能喝點湯？

閆功德回憶說：“我的前半生順風順水，我對未來也充滿自信?？墒亲屛覜]想到的是，很多以前的同學見面都已成了私企老板，身家上千萬，住的是豪宅別墅、出入由豪車代步。而我自己，雖然說是一行之長，但每個月只有那幾千元的固定工資，除去房貸、車貸、日常開銷，基本上所剩無幾。再想想平日里有求于我的工程老板們，在自己面前說盡好話，在外面卻是揮金如土、奢華至極。和他們一比較我就非常沮喪。思想上的防線一旦松動，私心雜念就占了上風，曾經嚴格遵守的紀律和規則就會被打破?！鄙酱謇镲w出的金鳳凰、滿懷雄心抱負的有為青年，漸漸滿腦如何“發家致富”。

閆功德當上朝陽銀行的“一把手”后，第一個送“禮金”給閆功德的是他曾給予多次幫助、一個開公司的老同學。2009年春節前的一天，這個老同學拎著手提包走進了閆功德的辦公室。一陣寒暄之后，這個老同學迅速關上了門，隨手拿出裝有10萬元現金的大信封，放到了閆功德的辦公桌上。閆功德不知所措，連忙推辭。這個老同學說：“你這些年來沒少幫助我，馬上要過春節了，我就不給你買東西了，這些錢是我的心意，請你收下，我的公司以后還需要你多照顧。”面對突如其來的禮金，起初閆功德手腳都有些顫抖，尷尬地推讓后，這個老同學硬是將錢塞到了他手中。幾番推辭后，閆功德實在推脫不掉，只好將之放進柜子里。

第一次收受賄賂，閆功德很緊張，擔心過，害怕過，他清楚這些不義之財足以將他的政治生命擊得粉碎?？墒?，過了一段時間，閆功德一看沒啥動靜，求他辦事的人依然絡繹不絕，就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心態失衡后的閆功德，開始用金錢的多少來衡量自己的價值。銀行行長的合法收入仍不能讓他滿足，在他的主觀世界里，逐步把權力轉化為了謀取個人私利的工具。當親朋好友帶著各種感恩戴德的“理由”送來過節的心意，當私企老板戴著溫情脈脈的面紗送來錢財，他都心安理得一一笑納。也就是在一次次收下他人財物的同時，閆功德不知不覺滑向了犯罪的深淵。

私企老板的慣用伎倆

事實上，在閆功德的腐化墮落中，時任朝陽市委書記的陳鐵新起到了“重要”作用。

陳鐵新1955年4月出生，是土生土長的遼寧人。他曾任遼寧省旅游局局長、丹東市委副書記、市長等職務。2008年2月，陳鐵新任朝陽市委書記，開始了長達五年的主政。陳鐵新上任伊始，提出了“奮戰三年，再造朝陽”的口號，要讓朝陽市在三年內，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在他的主導下，朝陽市開始了大規模的開發建設。

在眾多的房地產集團中，有一家公司格外獲得陳鐵新的青睞，這就是朝陽華燁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陳鐵新曾多次收受華燁房地產公司經理石鳳華的巨額賄賂，幫助華燁房地產公司發展、壯大，幫助石鳳華連任遼寧省人大代表，還幫石鳳華的姐夫從朝陽市殘聯調到朝陽市政府副秘書長的位置上。

2009年6月，石鳳華為求得陳鐵新幫忙，將華燁公司在朝陽市原地毯廠位置開發的寫字樓出售給朝陽銀行股份有限公司，并從華燁公司提出人民幣30萬元，用茶葉盒包裝好后，通過陳鐵新的司機轉交給他。

石鳳華清楚，要想把寫字樓賣出去，朝陽銀行的“一把手”閆功德也必須點頭，于是石鳳華又從華燁公司提取了人民幣20萬元送給了閆功德。不久，在陳鐵新、閆功德的運作下，2010年2月11日，朝陽市商業銀行以每平方米4480元的價格購買了華燁公司開發的寫字樓9015.2平方米。第二年，又是在陳鐵新、閆功德的運作下，朝陽市商業銀行以同樣價格購買了華燁公司開發剩余的5217平方米寫字樓。

石鳳華在朝陽市北大街上，開了一家名為北海道日本料理店的餐廳，這間看似不起眼的餐廳，在朝陽政商兩界圈子里的名氣卻很大，陳鐵新是店里的?？汀ｉZ功德知道自己的成長進步，離不開陳鐵新這個朝陽“一把手”的提攜關照，他瞅準機會，以匯報工作為由，請陳鐵新到北海道日本料理店餐廳吃飯，用餐期間閆功德向陳鐵新提出想解決職級的請求，陳鐵新表示會考慮。飯后，閆功德將裝有人民幣50萬元的紙袋送給陳鐵新，陳鐵新欣然笑納。

陳鐵新主政朝陽后，隨著朝陽城市化進程的加快，房地產市場高速發展。項目就是財富，時間就是金錢，在一些房地產開發商眼里，能用“金磚”敲開“財神爺”閆功德的心門，獲得其厚待和關照，是一本萬利的便宜事。

2012年春節前，朝陽星諾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經理劉振興準備了100萬元現金，用一個小布袋裝好又準備了一些煙酒等禮品，來到了閆功德的辦公室。見面后，劉振興說：“感謝閆行長在東方名城項目上的支持，春節快到了，這是一點意思，給你拜個早年?！闭f著，就把帶來的錢和禮品遞給了閆功德。

“這么大的一個項目，順順利利幫他貸款了，他合算了，開始大把大把地賺錢了，難道100萬元就算打發了？”閆功德收錢后一連幾天，總感心中不悅。

2012年9月，劉振興來到閆功德的辦公室說事。臨走時，閆功德突然說：“我朋友肖明軍新成立了一家公司，資金比較緊，你能否支持一下？”

雖說當時劉振興很不情愿，不過，他反復權衡，最終還是覺得“胳膊擰不過大腿”。劉振興當著閆功德的面，給公司財務人員打電話讓他轉賬300萬元到朝陽銀行的戶上。其實，根本沒有肖明軍這個人，閆功德把這筆錢揣進了自己的腰包。

重復、不間斷進行“投資”，是閆功德身邊不少有求于他的私企老板的慣用手法。特別是在每年中秋節、國慶節、春節等時段，他們都要請閆功德“坐坐”，去高檔飯店請他吃頓大餐，然后將賄款、高檔禮品交到他手中。還有人會去他的辦公室“匯報工作”，留下幾沓現金后，由閆功德笑臉送出門。閆功德也很守“規矩”，只要收了錢物，就會千方百計幫行賄者協調關系，讓他們賺個盆滿缽滿。

狡猾的閆功德知道自己的錢不是好道兒來的，他把巨額贓款用親戚朋友的身份證分散存入不同的銀行，以此逃避偵查?？墒撬艘痪湓?，手莫伸，伸手必被捉。

被落馬首虎供出

2013年1月，58歲的陳鐵新離開朝陽市，出任遼寧省政協副主席。

2014年3月，十八大后中央巡視組首次巡視遼寧。7月初在反饋意見時，巡視組指出遼寧有些領導干部插手工程土地礦產資源交易，問題十分突出。就在巡視組向遼寧省反饋巡視情況17天后的2014年7月24日，陳鐵新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組織調查，成為黨的十八大后落馬的“遼寧首虎”。同年10月，陳鐵新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最終，黑龍江省哈爾濱市中級人民法院以受賄罪判處陳鐵新有期徒刑19年9個月，并處沒收個人財產200萬元。

陳鐵新被羈押期間，為了求得寬大處理，不僅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還主動交代了辦案機關尚未掌握的大部分犯罪事實，其中包括朝陽銀行股份有限公司行長、董事長閆功德曾經送給自己50萬元的賄賂款。

陳鐵新案發后，閆功德自知情形不妙，他預感到組織要對自己進行調查后，便大肆轉移、藏匿贓款，多次向其親戚、朋友等轉移字畫、首飾、黃金等貴重物品和現金，先后與他人訂立攻守同盟，向行賄人退回少量贓款贓物，并對行賄人進行威脅，企圖掩蓋自己的犯罪事實。他曾把一個行賄人叫到身邊說：“無論何時何地，無論什么人找，你都必須一口咬定，從來沒有給過我一分錢好處費。不然出事了，你我都沒好。你咬死不松口，大家都平安?！?/p>

2016年年末，遼寧省人民檢察院反貪污賄賂局接到中紀委轉來的閆功德涉嫌行賄犯罪的案件線索，立即向檢察長匯報，并組成專案組進行研究。經分析認為，閆功德作為朝陽銀行的“一把手”，負責企業貸款、資金拆借等工作，掌握眾多建設項目工程審批、發放貸款的大權，極有可能涉嫌金融領域腐敗問題。據此，指定撫順市人民檢察院開展初查。

由于案情重大，加之當事人在當地頗有影響，撫順市檢察機關辦案人員兵分兩組：一組對閆功德的基本情況、親屬、主要社會關系、興趣愛好、生活習慣、銀行存款等情況進行外圍摸查；另一組則以預防調查為由，重點調取閆功德發放的企業貸款等項目的有關資料。

經過一個多月的調查，結果令辦案人員大吃一驚，閆功德及其家人的銀行賬戶上僅有20余萬元的存款，一家人只有普通單元房兩套，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資產。但秘密調取閆功德的通話記錄后，辦案人員有了令人驚喜地發現，朝陽市新北方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經理程文廣與閆功德往來密切，聯系頻繁。

查閱朝陽銀行與新北方房地產公司的往來賬目，調查人員發現朝陽銀行曾經給新北方公司一處建設項目提供了4000萬元的貸款，到期后連續兩次予以轉貸。那么，貸款的背后是否隱藏著幕后交易？辦案人員決定從程文廣這一關鍵性人物身上入手，尋求突破口。

正當辦案人員準備找程文廣了解情況時，不料程文廣竟聞風潛逃。這反而更加提高了辦案人員的警覺度，他們決定從程文廣身邊親人打開缺口，利用親情規勸其接受調查。辦案人員找到了程文廣的父親和岳父，二老不知程文廣下落，但告訴辦案人員，程文廣的妻子田桂娟在朝陽一所學校當老師，兒子去年考上大學，但有點輕度抑郁，希望案件不要影響到孩子成長。了解上述信息后，辦案人員兩次給田桂娟打電話了解程文廣的下落，但她均稱不知丈夫去向。盡管她一問三不知，但在盤問中，細心的辦案人員感覺到田桂娟言語間有點慌亂。

一天下午，辦案人員找到田桂娟所在學校，并讓該校校長一起做工作。見檢察人員來校調查，田桂娟頗感意外。辦案人員出示證件后，明確告知田桂娟，如果包庇程文廣，讓程文廣逍遙法外，不僅程文廣難逃法網，田桂娟本人的工作和孩子的生活學習也會受到影響。見辦案人員態度堅決，田桂娟遲疑思考了一會兒，答應試著勸說丈夫歸案。她告訴辦案人員，特別擔心孩子知道父親出事后，會產生思想負擔，出現意外。辦案人員擺事實，講道理，漸漸打消了田桂娟的顧慮。

兩天后，程文廣在田桂娟陪同下來到檢察院，如實交代了向閆功德行賄200萬元的詳細經過。原來，程文廣聽新北方房地產公司的會計講，檢察人員來公司查過賬，他心中一驚，想到自己為了搞到工程貸款，曾送給閆功德200萬元的“好處費”，害怕檢察機關會追究責任，就急忙躲藏起來。正是程文廣的如實交代，為辦案人員進一步揭露閆功德的犯罪事實提供了有力的證據。

2017年2月9日，辦案人員找到閆功德。起初，閆功德的抵觸情緒相當嚴重，要么沉默不語，要么裝瘋賣傻，“我在銀行搞經營，我和你們檢察院一點關系也沒有，你們找我干啥？”翻來覆去就這幾句話。

辦案人對閆功德當時的心態進行了初步分析：閆功德越是東拉西扯，越說明其心中有鬼。于是，他們調整審訊策略，和閆功德一起回憶他的成長經歷，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在辦案人員的感化下，閆功德的思想開始松動。此時，辦案人員將程文廣等人的證言及調取的材料放在閆功德的面前。閆功德一聽，頓時傻眼，不得不將自己利用職務之便，收受巨額賄賂的相關事實和盤托出。

此時的閆功德如夢方醒。他懺悔說：“小時候家里窮，母親教育我，做人要守本分，不能拿人家一分一厘。上班后，母親還常叮囑，公家的錢咱可一分也不能動啊。如今我對不起她老人家呀！”

案件偵查終結后，經遼寧省人民檢察院指定管轄，沈陽市人民檢察院向沈陽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訴訟。檢察機關指控，閆功德利用職務之便，非法收受他人財物5261余萬元；為謀取不正當利益，給予國家工作人員50萬元；另有4744余萬元的巨額財產不能說明合法來源，應當以受賄罪、行賄罪、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追究刑事責任。

2018年1月25日，沈陽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此案。庭審現場，對于檢察機關指控的內容，閆功德都表示沒有異議。在法庭最后陳述期間，閆功德說：“我被檢察機關刑事拘留后，經過反省，我認識到自己所犯罪行的嚴重性。我對不起黨和國家的培養，對不起人民的信任，也對不起我的家人。我知罪、認罪、悔罪，希望能夠對我寬大處理。遼寧這幾年政治生態惡化，領導干部腐敗案件頻發，干部作風再不抓，吏治再不清明起來，就沒有什么希望了。我雖然受到了處理，但我真心擁護中央的決定，希望通過案件的查處換來遼寧的風清氣正。”

最終，沈陽市中級人民法院以受賄罪、行賄罪、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判處閆功德無期徒刑，閆功德表示服判，不上訴。

編輯：黃靈 yeshzhwu@fox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