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一起心疼這個人間

包利民

門前矮矮的土墻上爬滿了陽光，細細的風輕撫著墻頭上那些碎碎的花朵。一群蹣跚的鴨子正快樂地經過，鴨群后面跟著一個小小的女孩。她停下來，坐在墻上，身畔簇擁著花兒，鴨子們也停下來，在墻角下三三兩兩地低語。夏天撲落下來，擁抱著這個寧靜的村落。

這是我在看一個大學生發來的文章時，心里勾勒出來的一幅畫面。遙遠而親切的場景，一個趕著鴨群的小女孩從時光深處走來，帶著她身邊那些盛開的花兒。仿佛只是剎那間，她便走過了那么長的歲月，走進了大學的校園。可是在她的心里，那堵開滿陽光的土墻，一直溫暖地站在那兒，站成永不褪色的回憶。

那個時候的她，其實是孤單的。父母都去外地打工，她和爺爺奶奶一起，守著成長的光陰。每天除了上學，她都會坐在門前的矮墻上，并沒有一遍遍地幻想，而是真實地想念著爸爸媽媽。閑暇的時候，她都會趕著院里的那群鴨，去村外的河邊，她帶著一個厚厚的本子，坐在草地上看。回來的時候，鴨子們在墻下聊天，她坐在墻頭上，筆尖蘸著陽光，在本子上一筆一劃地寫字。

我問她：“你那時都寫的什么呢？日記嗎？”

她說：“寫信。寫給爸爸媽媽的，卻從沒寄出過的信。”

她每天都要在本子上，和爸爸媽媽說上幾句話。有一次，一只鴨子第一次生蛋，她很高興，便在信里說，她把那個蛋畫上了記號，以后腌了，等爸爸媽媽回來吃。后來，鴨子下蛋的越來越多，她便把所有的第一只蛋都留了起來，然后和奶奶學著腌在壇子里。她說很心疼父母在外干活，那種心疼是一種真實的疼痛，所以她把最好的鴨蛋留了下來。可是時間久了，看著那些鴨子生蛋生得勤，她竟是又開始心疼起鴨子來了。

她告訴我：“那時候真是很矛盾的心疼呢！想著鴨子多下蛋就可以多賣錢，然后父母在外面就可以少干點活了。可是卻又心疼那些鴨子，怕它們累到，想想那時，我心疼的事還真多！”

那該是怎樣一顆柔軟的心，能在心疼與心疼之間有了最初的迷茫。可能就是從那時開始，她看許多東西許多事物，總能找出可以心疼的地方。所以一直以來，她的心都帶著悲憫。在縣里讀高中時，她竟是覺得自己的心理不健康，因為一直為心疼的情緒侵擾著，她怕看不到人間的美好。后來，她和班上的語文老師傾述，老師聽完她的困惑，想了想，說：“別怕看不到人間的美好，因為心疼本身就是一種美好！你可以去關心去改變你心疼的東西，想法加上行動，就不會覺得是困擾了！”

心疼本身就是一種美好，多美好的話！她開始行動，在一顆柔軟的心的支撐下，心疼著，關心著，改變著。上了大學以后，她還因此鬧出過尷尬的事。有個男生，似乎很不開心，眼中那抹淡淡的悵惘讓她很是心疼。于是她便去改變，改變的結果，就是那個男生愛上了她。這是她始料未及的，而且開始時竟是沒看出來，直到她覺得男生已經快樂了，在她想離開的時候，男生便表白了。她有些懵懂，怎么就會愛呢？她便說：“我是因為心疼你，才和你一起，讓你變得快樂。”男生問：“你不愛我，怎么會心疼我呢？”她想了想，說：“心疼就是一種愛啊，不過和你想的愛不一樣！”

心疼就是一種愛。心疼這個世界，就是愛這個人間。她讓我批改的文章就是《陪我一起心疼這個人間》，她多想讓人陪她一起心疼這個人間啊！只有心還知道疼的時候，才會有著最美好的感受。當心上起了繭，不疼，便也不美好了。

希望有人陪著一起心疼這個人間。

那么，我也是。

（選自《小品文選刊》2018年第3期）

【解 讀】

這是一篇有溫度、有深度、有曲折的精彩小品文。

先說有溫度。作者以細膩含情的筆觸描繪出一個心地善良、樂觀陽光而又柔軟悲憫的女孩形象。以“我在看一個大學生發來的文章時”想像出來的一幅畫面開端，引出對女孩年少生活往事的追敘，展示女孩與爺爺奶奶一起生活時的乖巧勤勞，對父母的思念、體貼與孝順，在孤單艱難的生活中樂觀堅強，在體貼、孝順父母之時又有對鴨子勞累的擔心。她的柔軟而悲憫的心后來有所發展，有所強化，以至于“看許多東西許多事物，總能找出可以心疼的地方”，“因為一直為心疼的情緒侵擾著，她怕看不到人間的美好”，后來在高中老師的開導與鼓勵下開始了自己的行動，一如繼往地“心疼著，關心著，改變著”。正因為如此，在大學時她努力改變一位眼中有些悵惘的男生，男生最終變得快樂自信了，卻也誤會了她的愛。她跟男生解釋心疼一個人是一種愛，但不是男女感情之愛，這時候她并沒有因男生的誤會而放棄心疼身邊的人，反而生發出“心疼這個世界”的情愫，甚至有了“希望有人陪著一起心疼這個人間”的強烈愿望。作者筆下的女孩由心疼在外地打工的父母而心疼“生蛋生得勤”的鴨子，而心疼身邊的人，最終產生心疼這個世界的情感，女孩的心地該是多么善良仁慈，女孩的情懷該是多么柔軟悲憫，女孩的心胸該是多么豁達開朗。從女孩身上，我們能切身感受到人情的濃烈，人性的溫暖，社會的和諧，世界的美好。讀這樣的美文，讀者的心里自然是溫暖的。

次說有深度。作者以極大的篇幅講述“一個趕著鴨群的小女孩在時光深處走來，帶著她身邊那些盛開的花兒”的故事，從她的幼年講到長大后，講到她高中時，講到她大學時。女孩“從時光深處走來”的過程中，讓讀者漸次感受到她乖巧勤勞、自覺刻苦、渴望親情、善良仁慈、體貼孝順父母、善于交流、樂于助人、柔軟悲憫、豁達開朗、真誠奉獻的心地品性與精神情操。文中寫到高中老師對陷入困惑中的女孩的開導與鼓勵，顯示出女孩在助人與受助的過程中不斷走向成熟和完善，讓讀者懂得人人奉獻真誠與關愛，世界才會變得更美好的道理。作者在批改女孩的文章時，懂得女孩“希望有人陪著一起心疼這個人間”的愿望，進而產生共鳴，生發出“我也是”之愿，這樣由寫女孩的“心疼”這個世界的“許多東西許多事物”而將自己擺進去，說作者也一樣“希望有人陪著一起心疼這個人間”。這是以善引發善、以美引發美、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道理的形象化揭示。從這個角度說，文章意蘊深厚，主旨深刻，耐人尋味。

再說有曲折。本文以情感意蘊見長，但行文也很有講究，曲徑通幽，波瀾迭起。以想像的畫面開端，點明這是“在看一個大學生發來的文章時”想像出來的一幅畫面，由想像到現實，用的是倒敘手法。由看女大學生發來的文章，漸次追敘她“從時光深處走來”的生活經歷，依然是倒敘手法。對女孩幼年時、長大后、高中時、大學時的往事敘寫，又不完全是連成一片的追憶，中間插入了現實中的對話。“我問她：‘你那時都寫的什么呢？日記嗎？她說：‘寫信。寫給爸爸媽媽的，卻從沒寄出過的信。”這應該是作者在讀女大學生文章后與她互發的郵件。作者讀了女孩心疼父母與心疼生蛋的鴨子的往事敘述，直接引用她自己的話：“那時候真是很矛盾的心疼呢！想著鴨子多下蛋就可以多賣錢，然后父母在外面就可以少干點活了。可是卻又心疼那些鴨子，怕它們累到，想想那時，我心疼的事還真多！”作者所讀到的往事是過去發生在女孩身上的，而女孩這番心境顯然是她本人現在追憶過去時才有的。這樣，行文中的作者讀信與女孩追憶交織在一起，現在與過去交互迭出，虛虛實實，實中有虛，虛中有實。在對女孩高中時、大學時的往事追述中，引述了老師的話，也引述了女孩與男生的對話，這樣將原本過去了往事拉到讀者眼前，讓讀者有身臨其境之感，增強了情境性。文章最后又回到現實中，說“她讓我批改的文章就是《陪我一起心疼這個人間》”，而且作者對女孩“希望有人陪著一起心疼這個人間”的愿望予以回應，以“我也是”結束全文。以想像開篇，由現實中看女孩子發來的文章引發回憶，最后回到現實，首尾照應，結構嚴謹，中間追述與現實交織，虛實互襯。

[作者通聯：廣州市番禺區恒潤實驗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