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的否定：程序多元化需求與認罪協商程序之引進

摘 要：完善刑事訴訟中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對我國刑事訴訟程序格局提出了多元化的改革要求。本文綜合分析了“認罪協商程序”的引入意義、引入的決定性因素及面臨的障礙，認為目前我國引入“認罪協商程序”仍不具備相應的條件。我國應在尊重職權主義傳統的基礎上，審慎對待“認罪協商程序”。

關 鍵 詞：認罪協商；程序功效；刑事訴訟模式；認罪認罰從寬制度

中圖分類號：D925.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8207（2018）04-0119-10

作者簡介：王樂龍（1977—），男，河南新鄉人，聊城大學法學院講師，法學博士，研究方向為刑事訴訟法學。

一、刑事審判程序多元化的國際現實

將刑事程序繁簡分離，構建多元化的刑事程序格局是世界各國的通行做法。多元化的刑事程序格局在最大限度地提升司法效率的同時，也為被告人提供了類型多樣的程序選擇。1994年世界刑法學協會第15屆代表大會 《關于刑事訴訟法中的人權問題的決議》指出：“對嚴重犯罪不得適用簡易程序以及不加法律限制的對被告人自由裁量的程序。就其他犯罪而言，立法者應確定程序的要求，并采用確保被告人與司法機關合作的自愿性質的措施，如辯護人對被告人的有效援助。建議對輕微犯罪案件進行此類訴訟，以加速刑事訴訟的進展，更好地保護被告人的權益。”[1]

在法治發達國家，為了應對刑事案件數量持續增長的司法現實，不論是英美法系還是大陸法系，都對刑事訴訟程序進行了多元化改革。改革的主要做法就是在正式審判程序之外，針對輕微刑事案件尤其是被告人自愿認罪的輕微刑事案件設立簡易、快速、便捷的審理程序，以加快輕罪案件的訴訟進程，提高訴訟效率，節約司法資源。但囿于法律傳統與訴訟模式的不同，英美法系國家和大陸法系國家刑事程序繁簡分離所遵循的標準還是有區別的。英美法系國家的當事人主義訴訟模式以化解糾紛為主要的訴訟目的，將被告人認罪作為程序繁簡分流的主要依據。在英美刑事訴訟中存在“罪狀認否程序”（或稱“認罪答辯程序”），是指被告人對檢察官指控的犯罪表示認罪，即在正式啟動審判程序前，由法官征詢每一位被告人對檢察官的指控是否認罪時，如果被告人作有罪答辯，法官確信這種答辯出于自愿，并且被告人懂得其后果和意義，法院將不再召集陪審團，也不經聽證和辯論，由法官直接進行判決；如果被告人作無罪答辯，法院將對此案進行開庭審判。據相關統計數據顯示：在美國和英國，有罪答辯率都非常高，只有很少比例的案件能夠進入正式的審判程序。①有罪答辯及以此為基礎的速決程序是英美法系國家處理大量刑事案件和提高訴訟效率的重要途徑。

刑事程序多元化在大陸法系國家表現得更為明顯。在大陸法系國家，將發現案件的事實真相作為刑事訴訟的基本價值追求，確立了多種適用于事實清楚、罪行輕微案件的簡易程序。如德國的簡易程序包括處罰令程序、快速審理程序、量刑協商制度。法國有刑事處罰令程序、刑事和解程序、刑事調解程序、庭前認罪答辯程序等簡易程序。《意大利刑事訴訟法典》則設置了簡易審判、依當事人的要求適用刑罰、快速審判、立即審判、處罰令程序等多種特別程序。概括起來，世界主要國家（或地區）的簡易程序主要包括三種類型：處罰令程序、快速審理程序和辯訴交易程序。

（一）處罰令程序

處罰令程序是大陸法系國家（地區）采用的處理簡單輕微刑事案件的一種書面審理程序。處罰令程序中，法院在檢察機關提出書面申請的情況下，不經開庭審理而直接以書面形式對被告人處以罰金等輕微刑罰。采用處罰令程序，法院無須事先聽取被告人的意見。建立處罰令程序的國家有德國、法國、意大利。此外，日本的簡易命令程序與大陸法系國家的處罰令程序類似。處罰令程序有兩個顯著特點：一是適用范圍僅限輕罪案件。《德國刑事訴訟法》第407條規定：處罰令程序的適用范圍是可能判處罰金或者免除刑罰以及1年以下自由刑緩刑的案件。日本的簡易命令程序適用于可處以50萬日元以下的罰金或罰款，且可以并處緩刑、沒收及其他附加處分的案件。二是實行書面審理，直接作出是否發布處罰令的決定。在德國，檢察官認為無庭審必要而提出適用該程序的申請，并將案卷材料移送給法官，法官根據案件材料進行審查判斷，不經開庭審理而作出簽發、拒絕簽發處罰令和確定審理期日的決定。

（二）快速審理程序

快速審理程序是對于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輕微刑事案件，簡化庭審或者省略初步庭審程序直接進入審判程序的簡易程序。與處罰令程序相比，二者同樣適用于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輕微刑事案件，不同的是快速審理程序仍保留庭審，但庭審程序大為簡化，適用范圍更為廣泛。快速審理程序的代表國家主要包括德國的簡易程序，日本的即決裁判程序以及意大利的立即審判程序、快速審判程序、簡易審判程序。同樣是快速審理程序，各國的規定也不盡相同，如在案件的適用范圍方面，德國簡易程序的適用范圍是可能判處1年以下監禁或者剝奪駕駛權的案件，意大利的立即審判程序和快速審判程序對案件類型未作限制，簡易審判程序適用于除終身監禁刑之外的所有案件。

（三）辯訴交易程序

辯訴交易制度發端并興盛于美國，后來由于司法現實的需要，英國、加拿大、法國、德國、日本等許多國家相繼引入。以美國為例，辯訴交易程序是指檢察官準備起訴時，控辯雙方基于對自身利益和證據的考量，通過相互交涉，就起訴罪名、罪數、量刑建議達成一致并向法官提出，經法官審查確系自愿、合法后，對定罪問題不再進行實質審判，而只在形式上審查確認辯訴協議進行量刑的程序。

辯訴交易程序在英美法系和大陸法系國家具體的程序表現區別也十分明顯。在協商內容上，美國的辯訴交易制度控辯雙方可以就罪名、罪數、量刑三個方面的內容進行協商，而大陸法系國家的認罪協商程序可以協商的內容一般僅為量刑一個方面，如法國的認罪答辯程序和意大利的辯訴交易程序；在案件的適用范圍上，美國對辯訴交易的案件性質和可能判處的刑罰都沒有作限制，大陸法系國家對認罪協商程序能夠適用的案件范圍則作了明確限定，如法國的認罪答辯程序適用于主刑為罰金刑或者5年以下監禁刑犯罪；意大利的辯訴交易程序可適用于判處的監禁刑不超過5年有期徒刑和拘役的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