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祖英
從20世紀五六十年代歷史畫的創作開始,一直到今天,國家重大題材美術創作已經經歷了半個世紀的跨度。回顧五六十年代,隨著革命博物館和軍事博物館的建立,因任務的需要,國家下達了創作任務,產生了一批作品,包括《狼牙山五壯士》《劉少奇與安源礦工》《毛主席在十二月會議上》《寧死不屈》《出擊之前》等,今天來看,它們仍然具有經典意義,甚至可以說,還沒有新的歷史畫超過這些作品的水平,這是事實。我們今天的創作規模大、人員多、投入多,但是能夠留下深刻印象的作品卻不多。

詹建俊 《狼牙山五壯士》 布面油畫 185cm×203cm 1959年
為何會有這樣的差別呢?第一,當時中華人民共和國剛剛成立,非常重視創作,選拔了在這一方面最優秀的畫家,并且提供了充裕的條件。另外,參加創作的這批畫家將重大題材創作作為自己的理想,所以全力地投入。這與完成一個活兒、一個任務在心態上是完全不一樣的。當時的油畫家見證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他們對于新中國充滿激情和希望,也把畫革命的歷史當成自己的歷史責任,全力以赴,心無旁騖。他們不是把作品作為歷史的圖解,而是注重創作者對于歷史的感受。對新中國的理解,對于將來國家民族的發展,他們都在認真研究。此外,還有重要的一點是人的因素——當年這些年輕油畫家雖然不到30歲,但都具有比較高的精神追求和較強業務能力,這保證了這一批革命歷史畫的質量。
第二,他們在創作中不拘泥于過去的程式。詹建俊的《狼牙山五壯士》是作為一個紀念碑來畫的,審查時有人提出不同意見,說要有與敵人搏斗的場面等,但是他經過思考還是堅持原來的思路,最終獲得認可。再如何孔德以簡練的手法創作的《出擊之前》,反映抗美援朝戰爭,他畫了在坑道口準備出擊的兩位戰士,展現了志愿軍的英雄氣概,讓人難忘,跟現在一些“上甘嶺戰役”這樣的題材所表現的全景式戰爭場景是不一樣的。何孔德到過前線,所以很熟悉戰爭的細節,也表達出他對戰爭的理解,以少勝多。但現在很多表現戰爭題材的作品就比較簡單,好幾幅攻城的作品有著驚人的雷同,比較概念化,分不清到底是哪個戰役。就因缺少對于歷史事件的深刻理解,而一些作品缺乏特點,還不如歷史照片真實感人。雖然技術都有較大進步,但缺乏對歷史理解的深度,也缺乏作者本人的主觀感受。
我認為藝術的感染力是歷史畫創作的重要環節。所以重大題材美術創作要留下一些新的表現手法和精神,特別是得以流傳的人物形象。但是現在的問題是太注重于場景宏大,好像作品是否重要是以幅面的大小、人物的多少來體現的,似乎不這樣就不重大,這是目前的一個通病。我認為這有作者本身的因素,也有組織上的問題。例如,我們去看列賓的《伊凡雷帝殺子》,只畫了伊凡雷帝和皇子兩人,這兩人在政治觀念上完全相反,是不同思想的沖突,父親在盛怒中無意砸死了兒子,又出于親情,驚恐地捂住兒子流血的腦袋。深刻體現了俄羅斯社會改革的嚴酷,展現了政治觀念的沖突與父子親情的矛盾相交織,體現了畫面情感的復雜性和特殊性,成為歷史畫創作的經典作品。另外,莫伊謝延科所創作的反映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作品《勝利》,這類作品大多是畫蘇軍戰士沖進國會大廈的場景,我曾看過不止10余幅,而莫伊謝延科只畫了相依的兩名戰士,一名戰士遠望勝利場面喜悅時,戰友卻犧牲在自己的懷里,畫面感人,作者因此獲得列寧獎章。這幅作品深刻揭示了勝利是用犧牲換來的哲理。中國也有這樣的作品,比如潘鶴的《艱難歲月》,同樣表現了紅軍的艱難和樂觀主義精神。

侯一民 《劉少奇與安源礦工》 布面油畫 160cm×332cm 1961年

靳尚誼 《毛主席在十二月會議上》 布面油畫 158cm×134cm 1961年
反觀近些年的作品,卻找不出幾個鮮明的、有說服力的人物形象和感人的作品,這些作品大雷同單一、概念化。原因很簡單,有的畫家雖有愿望去畫,但卻存在兩個方面的問題:一是時間緊,在規定時間內要畫規定的超大尺幅;二是未能深入理解這個題材的精神。換句話說,很多創作就是一個活兒。我的意見是,創作作品尺幅的大小、人物的多少是由主題、內容與創作的需要來決定的,因為歷史畫創作是藝術創作,不是圖畫解讀,是當代人對于歷史的理解、思考及心靈體會。它表現歷史,但更多的是表現今天如何認識那段歷史。正因為這樣,才能夠將史題材的創作融入當代性歷,而不是歷史的重復。

全山石 《寧死不屈》 布面油畫 233cm×217cm 1961年

莫伊 謝延科 《勝利》 布面油畫 250cm×150cm 1972年

何孔德 《出擊之前》 布面油畫 200cm×140cm 1963年

列賓 《伊凡雷帝殺子》 布面油畫 199.5cm×254cm 1885年
我認為,今天國家組織重大題材美術創作是非常必要的,也體現了國家的文化意志。我們有5000年波瀾壯闊的歷史,由于種種原因留下的好作品特別少,和中國輝煌而精彩的歷史不相稱。所以說客觀上有很大的需要,但要遵照藝術規律來認真計劃和安排,不能一拍腦袋就上。另外,藝術創作有其極大個人屬性和才情,我們的工作不能像搞運動一樣一哄而上,所有的東西一刀切。創作是一個長期的過程,國家的積累、一個民族的精神積累需要時間和精力的投入,需要靜心思考。為此,我認為重大題材美術創作不是說凡能繪畫的畫家都能畫。它還包括對歷史的理解,對歷史事件的分析,特別是與個人的歷史觀有關。我在這里舉兩個例子,羅工柳的《整風運動》,是個人選擇的主題,然后進行研究,提出計劃,再討論。第一稿、第二稿、第三稿,指導者和創作者合作得非常具體。鐘涵的《延河岸邊》本來還計劃畫毛主席和農民迎面走過來的過程,但經過研究,最后表現兩個人的背影,夕陽西下兩個人沿著延河邊侃侃而談,情景交融,藝術效果十分感人。這是切合實際的指導。現在對于歷史畫創作的指導大都等于開大會,一次看100幅畫。畫家對題材的深入研究,評委是否都能了解?什么是重要的意見?什么是一般議論?對每個人整理出一兩條意見,畫家能不能接受?提的意見是不是準確?這等于把藝術創作變成工廠式的生產。在創作中,本來畫幾個人就可以解決的問題,非要畫幾十個人,搞人海戰術,不僅體現不出主要人物,更談不上生動的形象。有些畫家參與創作的目的就是完成任務,而不是真正要創作有歷史價值的優秀藝術作品。

梅爾尼科夫 《告別》 布面油畫 250cm×250cm 1975年

張祖英 《前夜——周恩來在遵義會議》 布面油畫 150cm×120cm 2016年

杰伊涅卡 《塞瓦斯托波爾保衛戰》 布面油畫 800cm×400m 1942年 俄羅斯圣彼得堡俄羅斯博物館
現今國家組織的重大題材創作項目很多,明年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2021年是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各單位都在組織美術創作工程,因此有必要把近些年創作中存在的問題和經驗進行梳理,同時在總結經驗的基礎上,找出一些行之有效、符合創作規律的引導方式。要注重創作者的個性,提高創作水平,不要像工業生產那樣成批生產。我們的創作要真正能對社會起到作用,這樣才能夠使重大題材美術創作體現其應有的歷史價值和藝術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