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根興
可能出于我以往畫過一些國防科技題材作品的原因,中國美協把表現被譽為火箭軍“東風第一枝”戰略導彈旅的創作任務交給了我。但我感覺這些所謂的經驗已經是過去的東西了。時代在發展,部隊的裝備在提升,官兵任務訓練生活的狀態,以及精神世界的豐富上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作為直接表現現實的藝術創作,更應當以新的審美方式,創造出新的審美意象,表現出這個時代的精神。對于這樣畫幅巨大的油畫創作,也更應該盡最大的可能,體現出藝術的經典性,具備發散藝術持久性的要求!
組織方對畫家的創作在時間上也有要求,在不足半年的時間里完成這樣高水平要求的創作,是具有很大挑戰性的,是對藝術家整體素質、創作功力和藝術水平的考驗。這也就決定了要從時間上盡量縮短對創作題材從陌生到熟悉的過程,盡快尋找到作品表現的切入點,提煉確立創作精神的內核。
在收集素材階段,火箭軍從領導機關到基層部隊,都給予了全面的支持和幫助,并派出火箭軍專業畫家陪同,火箭軍96261部隊的領導和機關同志在接待工作方面非常熱情周到。我參觀了旅展覽館,聽取詳實的介紹,非常審慎地觀看了內部影像資料,又深入到發射連隊和基層實地考察和寫生,快速地有了直觀的感受,遺憾的是,出于保密工作的需要沒有目睹發射陣地的實際情況。這也是這種題材要經歷的事情,但不意味著影響他們事跡產生的鼓舞和我對他們音容笑貌的感覺,這些鼓舞與感覺使我盡快地進入到創作構思中。
這是一支忠于黨、有光榮歷史的部隊,體現在每一次出色完成演練任務的訓練當中,多次受到上級表彰,鍛煉出一批優秀的領導干部和專業人才。從中感受到這支光榮的部隊在黨的十八大以來,聚焦黨在新形勢下的強軍目標,堅持傳承其豐厚的歷史底蘊,從中汲取發展能量,以全面嚴格扎實的作風錘煉部隊,堅決完成黨和人民賦予的神圣使命。
強烈的歷史感與現實感的正能量內容,為這件作品創作的精神含量提出了區別于一般性題材在內容表達上的要求,那就是必須在作品中創造出鮮明的富于象征寓意的造型形象,進入一種強烈的藝術語言表現,來提升作品的精神內涵。
對于這件作品創作,有兩種形象元素是不容易拿捏好的,一個是體量超大的導彈,彈體長幾十米,在與人物的比例關系上很難處理,處理不好就容易造成彈壓人的感覺;另一個是人物,如果突出了人物,彈體又很難畫全,導彈的氣勢不容易表現出來,只畫導彈局部對于普通觀眾來說又看不懂畫的是什么,而對于這件創作,這兩個形象又是不可或缺的。
我回顧以往這類題材的創作經歷,先是勾勒汽車拖車拉載彈體,這很適合橫向構圖,但人物缺乏與導彈的工作關系,呆板不生動。后來想到彈體在發射井里,但豎構圖更適合表現,也只好放棄。最后選擇了往發射井里吊裝彈體的過程。吊裝彈體本是分階段進行的,我為了能夠表現清楚火箭彈體與彈頭的完整形象,把它們連在了一起。這雖然不符合工作的客觀狀態,但更能表現出導彈粗大的體量感,形成較強烈的視覺效應,增加構圖的重量感。而其他的形象元素則都是圍繞彈體展開。
人物組合分為領導集體和戰士吊裝工作兩個部分,這也符合題材內容上的要求。吊裝過程的表現來自資料收集和實地考察,在時空安排上做了人物動態調整,這樣更具備了現場感,選擇什么樣的背景對于作品的精神氣度影響極大,我想到了用銅墻鐵壁的山體來寓意戰略導彈部隊的精神氣質,體現出“國之重器”的偉岸雄壯。這個設計完全是從藝術角度構想,而不是從外部的客觀真實。在色彩上也勾畫了不少設計稿,大體上從早晨、白天、夜晚三個時間段,分別為紅暖的、自然的和冷綠的不同色調,三個主調都具有不同的表達指向。紅暖調具有莊重的特征,客觀自然的色調更為接近直觀的表達,夜晚吊裝更加顯現火箭的冷峻和環境的神秘。在大家討論審視草圖時,定下了可以發展暖紅色調的稿子。
我平時很少有機會畫這種3m×8m超大尺寸的油畫,況且還是表現體量大且質感光滑的導彈。對于擅作寫意畫的我的確是一個挑戰,同時激起了我探索表現的創作欲望。其難點在于,用光滑的筆觸容易塑造彈體的質感,但不容易與周圍的寫意相協調,也不易表現出彈體的力度。這就需要對筆觸拿捏控制的分寸有準確的把握。正在舉棋不定的時候,火箭軍畫家竇鴻伸出了援助之手,他主動請他的雕塑朋友,很細致規范地按照實際火箭彈體,做了按比例縮小的模型,這樣就很直觀了,可以從容地選擇彈體的不同角度和光線的變化。我認真揣摩了彈體的質感表現和光線的明暗層次,并分為幾個步驟進行深入,基本上達到了預想的藝術效果。
作為大型主題性創作,藝術形式和藝術語言是否強烈飽滿,往往決定著作品的視覺感染力量之強弱。對我而言,這樣的創作也是借助主題來表達畫家豐富鮮明的精神世界。在這件作品的創作中,山體的塑造帶有絕對的精神性表達。山體已不是背景的概念,而是作為作品主體精神的存在。巨大體量感的巖石一字排開,像是分列式的戰士方隊,壯闊之勢逼人。橫闊構圖也非常適合這樣的表達。我追求的是一種宏闊、厚重、雄健和蒼茫的藝術之境,實現這些,必須強化造型的手段,這樣也就體現了時代感覺的特征。

《“東風第一枝”—火箭軍某導彈旅》 布面油畫 300cm×800cm 2017年
在我的藝術創作中,造型始終是繪畫的核心課題。我認為,油畫中的造型,是以掌握了西方油畫造型的藝術手段與表現中國藝術精神的藝術再創造。西方油畫美學的核心是歸結到畫面造型的張力,有力量,物體的空間具有膨脹感,這是西方人想要表現出的審美理想。我們東方人體現的是宇宙的運行狀態,落實到畫面中是“氣”,氣息、氣勢、氣韻及具備種種深度感情體驗表達之氣象。這樣的繪畫體現出的中國美學和藝術智慧,這中間世界萬物的形成和變化都是陰陽關系的對立統一,歸結為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這些個表現在近于虛構抽象的氣中產生,著實落在線條、墨團與形的流動,產生了自然暢達的呼吸節奏,這些又與油畫的體積結構空間形成對照,尤其是西方進入現代,更與東方藝術形成了共通性,這樣的共通性又為強化中國藝術精神,其中包括“氣”的表達,提升了創造空間。這就形成了有別于中國傳統寫意的表現。油畫寫意方式是建立在對畫面自覺的對立統一關系的表達和建構。在形式的鋪張中主動制造矛盾,在各表現元素中呈現對立的狀態,再想辦法把它們做到相對協調統一,也就是運用、調動各種元素,像線條、形狀、色彩、肌理筆觸及干濕潤燥等等,相互間形成共生的秩序結構,以達到和諧統一。
我在長期創作中,逐漸悟到了太極圖的陰陽運行之妙。一切都在矛盾的對立當中,又在充滿動感的拉扯開合中,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互滲互襯中達到生命不息的藝術狀態,實現天人合一的審美理想。我將這些思考融進造型的體驗當中,更加有助于造型所表達的精神含量。這種主觀的控制如果讓客觀性表達牽扯過去,就會造成畫面的軟弱,造型也就處于驟然塌陷下去的尷尬境地。在經營山體的塑造中一度有表達客觀真實的想法,忘卻了主動對立統一方式的表現,結果事與愿違,畫面反而失去了力量,只好回過頭來重新加以調整。
在這件大型作品的創作中,我始終不忘心中畫面的壯闊感和膨脹感,這也是表現這支戰略導彈部隊精神氣質所需要的,并在筆筆畫畫橫豎涂抹當中,浸入了感情,呈現出一種魂魄,使人有一種民族崛起的自信和自豪。這是藝術表現這個時代對人們靈魂影響的意義所在,也是藝術作品所表達的終極魅力!這就是我創作這件作品最大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