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彝族作家納張元作品中的蛇意象特征

李 卓

蛇作為一個具有深刻含義的文學意象，在文學作品中被大量使用，并且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中都對蛇這種意象達成了某種充滿默契的共識，大都認為蛇是一種消極的、負面的、不吉利的象征，在彝族作家納張元《走出寓言》與《有蛇進門》這兩篇作品中都提到了“蛇”這個意象，雖然作者沒有提及兩篇文章是否存在關聯(lián)，但通過對文本的分析可以看出蛇這一意象的反復出現(xiàn)并非偶然，并且有著多層次的、更為深刻的含義。

一、不同的故事相同的結構

《走出寓言》的整個故事從一條蛇的死亡為開始，以百木老祖的預言為線索一步步發(fā)展，祖父和啞巴共同的夢成為整個故事的轉(zhuǎn)折點，夢中的楣和文是現(xiàn)實中真實存在的人，兩人從外部世界的到來改變了故事的發(fā)展，實現(xiàn)了對古寨的“多重”拯救，而在這一變革中百木老祖和啞巴成為了某種意義上的“犧牲者”，祖父則在兩次與蛇的正面相遇中存活了下來，成為整個事件的見證者。

在整個故事中，死亡不是結束，而是一種新的開始，一個問題的解決意味著新的事件的到來，祖父與蛇的相遇、對峙、搏斗、擊殺、表面上看是祖父的勝利，但這種勝利是暫時的，蛇在死亡時將腳露在了外面，面對著祖父，觸犯了古寨“見龍莫見角，見蛇莫見腳”的禁忌，禁忌的打破意味著故事新的開始。

在《有蛇進門》中納張元的經(jīng)歷幾乎復制了自己祖父的故事，假期歸來的“我”在宿舍發(fā)現(xiàn)了蛇，經(jīng)過同樣的相遇、對峙、搏斗、擊殺，也取得了暫時的勝利，但卻長時間處于一種新的恐慌之中，擔心再次有蛇出沒，同樣是來自于外部世界的力量幫助自己解決了問題，在朋友建議之下“我”最終搬到了二樓解決了自己的擔心，表面上看來問題已經(jīng)解決，但又是新的問題的開始，幫助我解決問題的朋友在現(xiàn)實生活中同樣遇到了蛇：“他們單位有幾個心術不正的‘小爬蟲’，整天介張家長李家短，熱衷于搬弄是非，挑撥離間，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當面一套，背后一套，弄得同事之間矛盾重重，單位里面人人自危，大家都活得很累很辛苦。”這樣的問題其實也是我自己的問題，或許不是現(xiàn)在的問題，但是一定會在將來發(fā)生，從人在自然生活中的一些困境，上升到了人在社會生活中的困境。

兩篇文章以不同的故事相同的結構描繪了一個馬孔多式的怪圈，五十年前祖父遇到的問題，今天的“我”又再次遇到，我遇到的問題，“朋友”在不同的維度之中也有著相同的遭遇，以跨越時間與空間的方式深層次地體現(xiàn)出人的一種生存困境，祖父作為一種原始野蠻的代表，用自己的力量解決了問題，而“我”接受了現(xiàn)代化的教育，擁有著祖父所沒有的知識與見識，但最終解決問題的方法還是回歸到以原始野蠻的力量解決同樣的問題（對蛇的擊殺），但面對朋友所遇到的問題時，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二、相同的意象不同的寓意

蛇在《走出寓言》中不斷重復的出現(xiàn)，但每次出現(xiàn)其寓意都在不斷的發(fā)生著變化，起著不同的作用，第一次出現(xiàn)時，伴隨著百木老祖“黑漆棺材斜角登，紅花麻蛇來催命，黑貓上房人瘟到，孤魂女鬼伴你行。”的預言，蛇與棺材、黑貓、散發(fā)女人、追魂鳥共同組成了負面的、消極的、不吉利的象征，同時也貫穿全文成為故事發(fā)展的線索，蛇不斷地出現(xiàn)，不斷推動著故事的發(fā)展，伴隨著蛇的每一次出現(xiàn)都會遇見新的人物，展開新的情節(jié)，成為了故事的功能項，是故事的基本組成成分。

蛇的第二次出現(xiàn)與兩個女人緊密相關，第一個是古寨中的吉里的婆娘惹，不穿鞋的惹在走路時的搔首弄姿和那條紅花麻蛇的游走本質(zhì)上是一樣的，只不過在寨子們男人的眼中則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大家都被惹的身體所緊緊吸引，卻沒有人看到草叢中的危機；第二個女人則是來自外面的穿著乳白色涼鞋的楣，楣的到來就是另外一個惹。那天晚上的寨子男人們都做著同樣的夢，那天“男人們都格外沖動，那種有節(jié)奏的響聲和女人們酣暢淋漓的呻吟聲淹沒了整個寨子。”這里的蛇自然是一種“性”的體現(xiàn)，是人們原始欲望的真實表達，是這個彝族古寨中一絲不掛的真實。

蛇的第三次出現(xiàn)是死亡的象征，祖父在楣的拯救下擺脫了死亡，而啞巴卻為了拯救楣被蛇咬死，但這里的死亡并不意味著結束，也同樣伴隨著生的出現(xiàn)，啞巴的死亡變成了故事的轉(zhuǎn)折點，他使楣得救進而有了故事接下來的發(fā)展，而文也在這個時候改變了走的主意，決定留下來，楣和文在這里展開了對古寨的“多重”拯救，一方面是解決了人瘟，另一方面是帶來了知識，而以往的權威與主心骨百木老祖卻突然死亡。

蛇的這三次出現(xiàn)，本質(zhì)上又是同一個寓意，即生與死的交替往復，人生命運的不斷循環(huán)，人的生存困境的不斷升級，第一次厄運的象征也是死亡的前兆，第二次性的寓意，暗示這個彝族古寨的繁衍生息，是這個古寨存在運行的必然條件與未來，第三次破而后立為古寨帶來了新的生機，故事的結尾“我”作為古寨第一個的大學生跳出了古寨，進入了新的生與死的怪圈。

《有蛇進門》 就描繪了這樣一個新的怪圈，但這里面的蛇表達了新的寓意，即人的欲望，首先是“我”對蛇的一種恐懼，這是一種本能的恐懼，雖然殺死了蛇并不意味著恐懼的結束，朋友的到來解決了我的恐懼，但又讓我陷入了與人相處這一新的恐懼當中。“我”與老祖，斑馬花紋的毒蛇與紅底板起白花的秤桿蛇，愚昧落后封閉的古寨與復雜多變的現(xiàn)代社會，未來與過去，改變與不變，都只是一種現(xiàn)象，一種存在，共同構成了人類命運的悲劇性。

三、蛇的意象與人的異化

在兩篇文章中可以看到蛇的形象是固定的，都是在代表不好的事物，作者對蛇這一意象也是持一種否定的觀點，但同樣可以看出不同的人在不同階段面對蛇的態(tài)度與立場是不同的，老祖在第一次面對蛇的時候，沒有絲毫畏懼，嘴上罵著：日你娘，畜牲!手上三下五除二便滅了它，大山之中彝族漢子粗野而又勇敢的一面讓人印象深刻，但在看到蛇的蜈蚣腳之后，卻又馬上變成了瞪著一雙牛卵子眼睛愣住了，自然是因為內(nèi)心的迷信與打破禁忌的恐懼，這恰恰體現(xiàn)了在這種封閉環(huán)境之下人的異化，對于看得見的眼前可知的已經(jīng)有著充分理解的事物無所畏懼，但對于未知的甚至有可能不存在的東西卻又十分警惕，通過對一條蛇轉(zhuǎn)瞬間截然不同的態(tài)度，表現(xiàn)出在大山惡劣的自然條件下，在物質(zhì)與文化的雙重缺失下，困苦封閉的寨子一方面培養(yǎng)了彝人粗獷大膽，另一方面也讓他們產(chǎn)生了種種地域禁忌，這也是人在探索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存過程中所產(chǎn)生的民族智慧。

而到了“我”遇到蛇后，反應卻與老祖大不相同：“想到整個晚上，我居然與這樣一條毒蛇同處一室，同宿共眠，卻蒙然不知，不禁不寒而栗，全身起一層密密匝匝的雞皮疙瘩，脊背嗖嗖直冒冷汗，頭疼頓時輕了大半。”受到現(xiàn)代化教育的“我”，雖然相比其他彝族漢子有更多的見識與學識，但已然失去了一些東西，面對毒蛇第一反應同普通人一樣是害怕，接著在處理毒蛇時也是一番手忙腳亂，之后長時間的擔心與焦慮成為了生活的主題，這種顯著的變化在小說中也早有征兆，結合納張元本人的經(jīng)歷也很容易理解，作為一個生活在大山寨子中的彝族，從小接受了漢文化的教育，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了命運，成為大理的一名城市人，天天生活在祖輩們所說的大理海子旁，當然，不同于其他城市，在這座城市中一方面有著漢文化為主導的現(xiàn)代化物質(zhì)基礎，另一方面又是以白族人、白族文化為主的城市精神內(nèi)涵，多重的差異性帶給作者深刻的改變，作為寨子里的第一個大學生用自己接受到外部世界的教育大膽辛辣同時又包含感情的批判自己的民族，褻瀆諸位大小神靈，在祖輩里面自己一定被歸為“孽種”，這也是作者對自己的一種拷問，雖然作者自己認為自己的民族中存在的一些現(xiàn)象持批判的觀點，但內(nèi)心深處也必定存在著對于文明與先進應該如何界定的疑問，對于落后的定義，落后就要被消滅，落后是否有其存在的合理性有著自己更深層次的思考，同樣，直到今天納張元還在思考著這個問題，他自己對于人的異化也有著清晰的認識：“我的創(chuàng)作開始走入思想的悖論：面對大山時，我呼喚城市，幻想著那些蒼涼的大山也像城市一樣燈火通明，而客居城市時，我發(fā)現(xiàn)現(xiàn)代文明正在瘋狂地異化著人類的生存環(huán)境和生活方式，甚至包括純樸的自然人性。”正如同陳思和教授的評價一般在納先生的作品中：“分明并存著與漢民族文化同質(zhì)的‘現(xiàn)代文明’意識與異質(zhì)的本土意識”。

四、夢與看不見的蛇

在這兩篇作品中除了蛇這一意象的反復出現(xiàn)，夢境也是兩篇文章所共有的因素，在《走出寓言》中，祖父的夢與啞巴和楣三人之間的夢存在著一種相互印證的關系，三者之間的夢其實也是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是在現(xiàn)實空間之外為故事的發(fā)展提供了另一條線索，正是因為夢的存在，讓互相之間從未謀面的人建立了某種聯(lián)系，讓無法用語言表達自己的啞巴能夠與楣實現(xiàn)某種交流。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本人是不可能知道祖父等人做了什么夢，夢中有什么內(nèi)容，在這里肯定是一種文學虛構，但絕對不是憑空而來的虛構，正是因為“我”有著做夢的經(jīng)驗，才能夠產(chǎn)生這樣的文學虛構，這與《有蛇進門》中的“我”睡夢之中聽到蛇的叫聲是相同的，并沒有蛇的真實存在，而只是因為焦慮恐懼在夢中聽到了蛇的聲音。究其原因，佛洛伊德與榮格的理論為我們做了很好的解答，一方面，這說明了夢是對現(xiàn)實生活的一種反映，一種投射；另一方面，夢作為一種集體無意識，在人類之間代代相傳，同樣的夢，不斷重復的出現(xiàn)，改變的只是它所呈現(xiàn)出的形式，形式之下一定存在著不變的本質(zhì)。

在兩篇文章中還同時隱含著一條看不見的蛇，也是潛意識中的蛇，這條蛇與上帝有關，在《圣經(jīng)》中因為蛇的誘惑亞當與夏娃觸碰了禁忌，偷吃了樹上的善惡果，自此有了自我的概念，有了明辨是非的能力，有了羞恥觀，因此也受到了上帝的懲罰，被趕出了伊甸園（納張元自己也曾把家鄉(xiāng)的彝族寨子比作伊甸園），同時這也是人類原罪的開始，在今天我們可以把這條蛇理解為教育或者說文明，這條蛇普遍存在于我們?nèi)祟愂澜缰校呀?jīng)成為了人類社會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啟發(fā)人類對于周身世界進行不斷的探索與思考，甚至于對人自身進行解讀，但同時它也帶來了災難與痛苦，它是自我意識的覺醒，是人的自我分裂，是精神的痛苦掙扎。

這種割裂具體到少數(shù)民族作家的創(chuàng)作中體現(xiàn)在對于漢民族文化與自己民族文化差異性的困惑，一方面他們有著自己的獨特文化，有著同漢民族差異性的特質(zhì)，另一方面漢族文化又占據(jù)著絕對的主導地位，少數(shù)民族在潛移默化中受著漢文化的深刻影響，甚至有的少數(shù)民族已經(jīng)被完全漢化。在這里漢族文化無疑也成為了一條蛇，少數(shù)民族作家接受漢語教育，用漢化的思維模式思考，用漢字寫作，但這樣寫出的作品是否能真正反映本民族的文化內(nèi)涵，是否達到了最初的創(chuàng)作目的，值得我們反思，但事實上面對這種情況個人又是無法改變，無能為力的。

對于納張元來說這種割裂是多方面的，彝族文化與漢族文化的割裂，落后的寨子文化與現(xiàn)代社會的割裂，民族性與世界性的割裂。但值得肯定的是，他對于這種形式有著清醒的認識：“納張元思路的獨特性在于他是一個接受了現(xiàn)代教育、睜開了眼睛看世界的知識分子，他不迷信也不過分渲染少數(shù)民族的許多行將淘汰的文化傳統(tǒng)，敢于直面包括自己在內(nèi)的人生社會中所存在的陰暗面。他從重新解釋長期被誤解和歪曲的魯迅的話著手，指出所謂‘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這個流行觀念是不準確的，并且一再辨析民族性與世界性的關系。”這種認識對于少數(shù)民族作家來說具有著重要的意義，他們的創(chuàng)作本身就是一種堅守，一種對民族文化的延續(xù)，但同時又受制于客觀條件對于作家來說很多問題是無法解決的，從而產(chǎn)生了群體性的迷茫，這就如同在哲學上有很多終極問題，這些終極問題往往又是沒有答案的，但并不能就此走向哲學自殺，因此這些問題也不能阻止作家對于問題的思考，對于世界的認知，對于文學的熱愛，堅持民族立場，民間立場的創(chuàng)作是珍貴的，也是少數(shù)民族作家創(chuàng)作的動力與源泉。

【注釋】

[1][4]納張元.彝山紀事[M].北京：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2015年，第61、62頁

[2][3]納張元.走出寓言[J].十月.1998年第4期第116-123頁

[5]納張元.感謝文學[J].大理學院學報.2012年2月，第2期，第11卷

[6]陳思和等著.漫談大山里的文學——納張元作品研討紀實[J].當代作家評論.2001年第3期

[7]陳思和.愿為云南文學鼓與呼[J].大理學院學報.2012年2月，第2期，第11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