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大屋的偏稻場

張圣東

楊天雄，身材瘦削，個子中等，待人和藹，溫文爾雅，看上去不像個有功夫的人。但就是他，年幼時曾隨一位老叫化子習法學武，如硬氣功穿透法、縮身功、鐵頭功;而且，他樂善好施，行俠仗義，被村人尊稱為“大俠”。

1943年夏，日寇為打通中國大陸與海上通道，以策應太平洋戰爭和印緬作戰，處心積慮發動了“鄂西會戰”。參戰的日軍13師團在湖北松滋縣牛長嶺一帶挖掘戰壕、構筑工事。國民黨陸軍51團奉命從湖南澧縣奔赴牛長嶺集結待命。牛長嶺一帶，人不分男女老幼，都投入抗日保土的戰斗。

這其中，就包括家住牛長嶺附近楊家大屋的楊天雄。

這天，剛剛雨過天晴，日寇某中隊小隊長小野率8個日本兵從其駐地下山抓雞捕狗、燒殺搶擄。到楊家大屋時，楊天雄遠遠地迎上去，向小野點頭哈腰：“皇軍，辛苦了！”

小野不理會，和另一個日本兵迎面就往他家沖。楊天雄卻輕輕拉住小野的胳膊，又指著稻場邊的堰塘比劃道：“塘里魚，大大的有！去抓吧！”

小野順著楊天雄手指的方向看著堰塘，果然有數不清的“刁子”在水里游來游去，其底部泛白……煞是喜人。

小野的眼睛一亮。

楊天雄偷覷著小野，滿面含笑地迎合。

“水深嗎？”小野來了興趣，卻狐疑地問。

“不深，不深！小民自家魚塘，沒有挖太深，皇軍盡管放心！”楊天雄信誓旦旦地說。

小野回頭看看他手下的8個兵，心想：肩上挑的，手里提的，背后背的，雞呀狗的已經不少，現在如果再搞點水產品帶回去，豈不是大獲全勝？而且，連日來為戰事奔波，他們好久沒有體驗戲水的樂趣了！

楊天雄看在眼里，喜在心上，進一步誘導：“堰塘里的魚，肉質鮮嫩肥美，好吃得很！”

小野終于下定決心，瞪著金魚眼睛看楊天雄，又拍拍他的胸，說：“你的，良民大大的！”

“堰塘里的魚，大大的有！皇軍辛苦，小人專門為皇軍準備的！”楊天雄無限諂媚地說，腰快彎成90度。

小野不再理論，只捋起袖子，卷起褲腿，迫不及待地帶頭跳下水。他手下的8個兵，也接二連三地跳下去。

小野眼睛像被牽引機拉直一樣緊盯著水里的魚，貓著腰，亦步亦趨……

有一條魚游過來了，小野對準，小心將手伸進水里，終于牢牢地捧在手心。

咦，不對，不是魚，小野拿在眼前仔細一瞧——的確不是“刁子”，是柳樹葉。

“八嘎！”他狠狠地罵了一句，懊悔地把柳樹葉摔回水里。

他又瞄準下一個目標。

費了好大功夫，哪知道捉起來的又是柳樹葉！

恰在這時，一個兵在叫：“柳樹葉！”

“小野君，我們上當了！我捉到了5片柳樹葉。”另一個兵也在大喊，一邊把手里的柳樹葉遞給小野看。

真是上當了！小野瞬間明白，臉色變成烏青。

難道是這個支那人有意捉弄皇軍？小野憤憤地想，隨即憤怒地看向楊天雄。

楊天雄在岸上，對著他們笑彎了腰。

一旁看熱鬧的村民也嘎嘎大笑。

小野哪里受得了這個氣？他一骨碌爬上岸，惱羞成怒地拔出腰里的軍刀，揮向楊天雄：“八嘎！快說，到底怎么回事？”

楊天雄面不改色心不跳，緩緩開口道：“小日本，我楊天雄與你們不共戴天，恨不能一個個宰殺你們，還會放魚給你們吃？做夢去吧！”

“八嘎牙路！你的良心大大的壞了！”小野用刀指著楊天雄的胸口。

“哈哈哈！小日本，實話告訴你們吧，就在你們將來的前一會兒，我撒了一大把柳樹葉到堰塘里，就是要引誘你們。果不其然，比豬還笨的你們，真的上當了！”楊天雄臨危不懼，揭開真相。

小野氣急敗壞，軍刀揮舞，刀尖已經抵在楊天雄的胸口。

“來啊，殺我啊！”楊天雄進一步激怒小野。

小野氣得呼呼大叫，恨不能一刀結果楊天雄。

但楊天雄直視小野，兩只眼瞪得像玻璃球。

不能就這么便宜了這個支那人！小野受了奇恥大辱，想想都不甘心。

偏偏，一個小兵走過來，指指楊天雄身后的大柳樹，說：“小野君，這個支那人就是用柳樹落下的柳樹葉欺騙皇軍的，我們不如把他綁在柳樹上，狠狠地抽打他，慢慢地折磨他……”

這主意不錯！小野陰笑著點點頭，收回軍刀。

楊天雄仰天長笑，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英雄氣概：“小日本，有什么招數盡管使出來吧！”

8個日本兵一擁而上。

楊天雄并不掙扎，像木偶隨他們擺弄。

很快，楊天雄被五花大綁在大柳樹下。

然后，8個兵忙得不亦樂乎，你一下，我一下，鞭撻棒打……

奇怪的是，楊天雄紋絲不動，對打過來的鞭子和棒子，毫不避讓躲閃，甚至連哼也不哼一聲，任憑折騰。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打在他身上，怎么會不疼呢？小野想：這個支那人可夠邪門的！于是他命令手下：“給我狠狠地打！”

8個兵更賣力了。小野也隔三差五地接過皮鞭狠狠抽打楊天雄。

可是，皮鞭明明抽在楊天雄的臉上、肩上和胸口，但他從頭到尾沒有喊一聲疼、叫一聲痛。

小半天過去，8個兵累得氣喘吁吁，小野也感覺累了，才喊聲：“停！”

不料，楊天雄依然談笑自若、字字鏗鏘：“小日本，繼續啊！打累了吧！反正我受得了，只是可憐了我的大柳樹！”

真的不疼嗎？小野不相信，命令士兵松開楊天雄身上的繩索，又扒開他身上的衣服——

好家伙！衣服完好無損！身上也沒有一丁點皮開肉綻的痕跡。

小野嘴巴張成一個黑洞，他再看大柳樹——

樹干僅露出光禿禿的無皮木！

原來，楊天雄用了轉移法！

“八嘎牙路！這家伙有邪法！”小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再次抽出軍刀，想要迅速結果楊天雄。

但，軍刀剛要接近楊天雄的一剎那，小野卻“撲通”一聲摔倒在稻場上，他的兩只手兩只腳本能地不停撲騰……

為啥？楊家大屋的稻場偏起來了。

這是什么情況呢？小野滿腦子的疑惑。

此時的楊天雄，神色肅穆地站在大屋門前，左手撫胸，右手伸直貼近嘴巴，口里念念有詞。

這個支那人在念咒語，就是他架起了偏稻場！小野終于明白過來，但他實在無能為力。

他再四下一看，發現他的8個兵也和他一樣，撲倒在稻場上，像8只大螃蟹，手腳并用，拼命往上爬。

可地面光滑，他們根本抓不到任何有效的物件。所以，面對高5米多的偏稻場，他們只能望洋興嘆，一個個遠遠地把乞求的目光投向楊天雄。

不想，楊天雄正沖著他們笑：“小日本，去死吧！你們作惡多端，今天就是你們的死期！”

只見小野們的手指，那昔日壞事做盡的魔爪都抓出血來，鮮血淋漓……

楊天雄得意的笑聲再次傳進小野的耳朵：“小日本，你們一來，就中了我的計，我讓你們下堰塘捉魚，讓你們綁我打我，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你們消耗體力、筋疲力盡，然后我念咒語架偏稻場，讓你們無力爬上來。哼，怎么樣？這滋味不錯吧？”

小野腸子都悔青了，但經過剛才捉魚以及輪流棒打楊天雄，他的確沒有太大力氣了，只剩下大口大口喘息的份兒……

他的8個兵還不如他，盡管在偏稻場上垂死掙扎，但都無濟于事，像井底的青蛙，爬上來一截又退回去一大截，最終無可奈何跌落在堰塘里。

可他們再無力戲水，水雖淺，卻很快淹死了他們……

村民們鼓掌歡呼。

慢慢的，楊天雄看小野和他的8個兵像死豬一樣浮在堰塘時，便停止作法。

稻場迅即恢復了原來的模樣。

楊天雄喜不自禁，對著村民喊一聲：“大家伙，來，搭把手！把他們運到后山。后山上有狼，夜半時分，狼會收拾他們。”

村民們云集響應，七手八腳，迅速把9具尸體運到后山上。

這以后，進犯牛長嶺的日寇談虎色變，再也不敢到楊家大屋附近尋釁滋事。

這以后，楊天雄參加了更廣泛的抗日斗爭，其“大俠”名聲亦威震一方，愈叫愈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