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陰陽之死

張勝功

郎陰陽在晉蒙交界一帶，很有市場。這里人們建窯、搬家，或者婚喪、嫁娶，甚至夢到啥了，都會請郎陰陽給務作。郎陰陽說了，經他一務作，都會免除災禍，一個家庭大小人等，絕對安然無恙。他也經常對人說，無論陽界的事，還是陰界的事，沒他不曉得的，沒他辦不了的。他很膽大，在陽界同村里的潑皮吵過架，在陰界同把門的小鬼打過架，一句話，不管是陽界陰界，他都不怕。當然，那些尋找郎陰陽的人，給的酬勞，也是豐厚的。

郎陰陽五十幾歲，瘦高個兒，臉上顴骨突出，像被刀削了一樣，兩眼滴溜溜地轉著。郎陰陽對那些尋上門的人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里，又幾經揣摸，才去表達的。比方，來人說，我娘走了……郎陰陽抬手，截斷來人說的，我知道，去年，你娘的魂就被陰界撤走了。唉，你來晚了，早來兩個月，我會給你娘買命的。他又煞有介事，在指頭上掐幾下，哦，你娘歲數不大，本來還能活十二三年。如此一說，對方就懊悔不已！

這一天，郎陰陽又來到了長城腳下一個村子，屬于山西管轄。這一家姓劉，老爹過世了，是專門到口外請郎陰陽來的。郎陰陽在前三四天，給劉家從裝殮到燒紙錢，都讓一家人有條不紊地做了。

黎明，人們抬著棺材到了墳地里。郎陰陽說，他得到墓穴里去安鎮。他環顧四周，說這里背靠大山，面對東方，溝里有流水，山上有青松，誰在這里安息，是積下了陰德。說畢，便兩手撐著墓穴兩邊，跳到了墓穴里。

半個時辰，又半個時辰……“這郎陰陽到底是在抖啥本事？安鎮竟然這么費事？難道他不曉得亡人的棺木忌陽斬（見陽光）的！”墓穴上的孝子和前來幫忙送葬者，面面相覷。

眼看那東山頂上冒出了霞光，人們焦急地圍繞棺材兜著圈子。不能喊叫，也不能下到墓穴里，只能讓送墳的鼓匠，不時吹著嗩吶，那聲調也是悲痛而疲憊的。

郎陰陽有本事，能讓群鞋斗毆，也讓木棒迸裂，在陰間辦完事，再坐鬼轎回到陽界……這些絕招，郎陰陽說，只要咒語一念，便信手拈來，不費吹灰之力。再加世代祖傳，諸如數九寒天下陰間往上帶綠豆角，看個好墳地確保主家出一斗芝麻的官兒，賄賂閻王修改生死簿幫人買命……這些絕技，在郎陰陽的故鄉，乃至塞外方圓上百里，可是傳得神乎其神！

姓劉的這戶人家，人丁興旺，但每有故人安葬后，百日內族人家里總要鬧鬼，折騰得人心惶惶，苦不堪言。為此，這家大戶的族人很是頭疼，他們也曾經給當地陰陽破費了不少銀兩，不過，都無濟于事。

這回，劉家老爹下世前，發動全族人幾經尋訪，踏破鐵鞋，最后，經內蒙古地界的人指點，才終于抓住了救命稻草，跨省拜訪在郎陰陽門下。

當時。郎陰陽聽了來者的述說，嘿嘿一笑：“小菜一碟！你們先回去，我會早到的。”

村人一見郎陰陽又要出門，心里嘀咕，咳，這郎陰陽又要有銀錢揣入口袋里了。他有啥能耐啊？真要有個三頭六臂，早該娶過老伴了，也不至于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看來，還是外來的和尚會念經。

卻說當日郎陰陽謝過劉家的酒菜，不顧鞍馬勞頓，披星戴月，在劉家兒子的陪伴下，就到劉家的祖墳地，手搖銅鈴，垂頭低咒，振振有詞地繞墳地轉了幾個來回，便胸有成竹地對劉家侃道：“你家老墳以往采血不夠，根據祖墳的地理狀況，必須得突破一丈，再加這次下葬前，我鐵腕安鎮一番，不但可以確保劉家永遠相安無事，而且你們的祖墳一夜間就會長出香茅草，整個家族會官身子層出不窮！”

劉家人的頭比雞啄米還閃得快。采血是陰陽的行話，當地墓穴一般是豎直挖下去，再橫打放棺材的洞穴，郎陰陽的行話就是指這豎直挖的深度不夠。

太陽早已一竿子高了，送葬的隊伍著急了，老劉家這回不得不打破當地瞞著太陽下葬的陳俗，孝子們無可奈何地脫下上衣，一邊爭相為棺材遮光蔽日，一邊焦急萬分地巴望著墓穴里的郎陰陽安鎮完畢……

“咩咩……”隱隱約約間，一串山羊咩叫聲，仿佛老羊尋兒，漸漸清晰。隨之，村里的老羊倌兒在賣弄它的看家本事，邊走邊“咩咩”地耍口技，向劉家祖墳而來。

老羊倌兒說，昨天傍晚，從這里經過，回去一查，丟了一只小山羊。他說完，又咩咩地喚著小山羊。

“唉，你這老羊倌兒，討嫌！不看別人火燒眉毛，你還有雅興斗藝。”孝子群里發出一聲嗔怪。“咩咩……”突然墓穴里的郎陰陽仿佛捏著鼻子和老羊倌兒呼應上了。

老羊倌兒疾步近前，發現棺材還沒入葬，不容分說，跳入葬穴，很快，一只雪白的小山羊讓老羊倌兒舉過頭頂，送上墓穴口。小山羊飛開四蹄，驚魂落魄地奔向村里。

“啊！”墓穴里傳出一聲驚呼，有人焦急地問，“老羊倌兒，怎么了？”老羊倌兒喊著，“郎陰陽死了！”

人們七手八腳把郎陰陽拽上來，只見郎陰陽滿臉紫黑，雙目圓瞪，身子直挺挺地硬如樹墩。

唉，送葬的隊伍里，有人揣測，誰也想象不到郎陰陽下到墓穴里，渾身雪白、一雙金黃眼“小鬼”，是如何向他撲來的。郎陰陽被嚇破了膽兒，一下子被撲倒了。

人們明白了，昨天傍晚，老羊倌兒趕著羊群途經劉家墳時，一只小山羊不慎掉入墓穴里了。

自然，劉家長者還有一種解釋，郎陰陽天不怕地不怕，一只小山羊是不會嚇著他的。郎陰陽一定是覺得劉家的墳地風水好，一夜間會長出香茅草，整個家族做官的層出不窮，他眼紅了，給自個兒找到了滿意的歸宿。

劉家商議，既然郎陰陽死了，就把郎陰陽葬在劉家祖墳不遠，也是郎陰陽對劉家的庇護。況且，郎陰陽是個鰥夫，也沒有任何親戚。

據郎陰陽村人講，那年，郎陰陽是從甘肅隴南只身逃荒來的。郎陰陽說他干過的那些事，神出鬼沒，誰也沒有見過。

不過，之后就有一句順口溜在長城內外的鄉村流傳—山西的一只山羊，嚇死了內蒙古的郎陰陽。

選自《民間傳奇故事》2017.12上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