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處的純真年代

大食 邱苑婷

靖西安德鎮(zhèn)看起來和中國其他鄉(xiāng)鎮(zhèn)并無太大不同。全鎮(zhèn)只有一條主街道，街邊是水泥砌的小兩層，趕集時人聲喧囂水泄不通，菜市場四周布滿了賣力吆喝的小攤，推銷的內容從廉價皮鞋、高價榨汁機到神奇中草藥、蛇皮龜甲、神明占卜，不一而足，車輛開過時，坑洼的主街道上會揚起塵埃。

但就在這條灰蒙蒙的街上，若向右拐進安德中心小學的校門，眼前的景色便會豁然開闊明朗——顏色嶄新、足夠寬敞的橡膠操場，三棟呈L形分布的教學樓依山而建，樹冠在花壇上投下可以乘涼的陰影，山與樹都清朗，孩子肆無忌憚。這里是整個安德鎮(zhèn)最好的位置，也是文明與秩序最直觀的模樣。

這或許不是大多數城里人想象中的農村。十年前拍希望工程的媒體照片力圖呈現的物質貧窮與破敗凋敝，放在如今已顯得失真，這里的孩子沒有灰頭土臉，有的甚至稱得上時尚，那些穿背帶褲棒球帽扎高馬尾的女孩，就算放在大城市也毫不遜色。來到安德中心小學的第二天，我們甚至聽到了一堂遠程外教課——外教并沒有出現在教室里，而是投影在講臺幕布上，通過軟件遠程在線上課。三年級的孩子們筆直地坐在自己的教室里，看著幕布上視頻連線的外教Sally，齊聲跟讀“Good morning teacher”。

這樣的課程，不是憑鄉(xiāng)村教師和學校一己之力做到的。類似中國平安、歌路營等許多致力于鄉(xiāng)村教育與建設的企業(yè)及公益組織，正在把鄉(xiāng)村教育公益推向下一個階段：不再只是建學校、捐物資、改良硬件設施與物質條件，而是提供高質量的教育本身，提供更多的人生可能。學校活動室里，有望遠鏡，有鋼琴，還有各種各樣的科學實驗器材，以及公益組織精心設計的趣味探索課程，相應的課程教學工具包分門別類裝箱，供本地的鄉(xiāng)村教師使用。但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fā)現鋼琴踏板的保護膜尚未撕去。老校長黃云輝一手拉起了山歌隊，可論專業(yè)，他也只算得半路出家、自學成才——80年代他參加丁作那會兒，鄉(xiāng)村小學里，有多少老師不是一人頂多科呢？

靖西安德鎮(zhèn)中心小學的孩子們正在上課，這所學校也是中國平安援助的第一所智慧小學

老校長傾囊相授，最大的意義卻是陪伴。他或許不懂五線譜，不懂鋼琴，不懂歌唱中專業(yè)的發(fā)聲與氣息練習，但在教室與家庭之外，他為孩子們提供了另一個庇護所，也是人生可能的另一種選擇。

今年春天，一對雙胞胎姐妹黃佳佳與黃姣姣由于原來村里的小學被撤并，轉學來到安德中心小學。老校長暗自覺得，這對雙胞胎中的某一個可能是唱山歌的好胚子。初識時，她們幾乎一言不發(fā)，面對問題只用點頭或搖頭作答，大多數時候害羞跑開。雙胞胎的父母都在廣東打工，逢年過節(jié)回家，平時家里只有年事已高的奶奶。在山歌隊，她們的家是離學校最遠的，每周回家的路要七彎八拐地繞進大山，伴著不斷的爬坡。每到周五下午，接送像她們一樣的寄宿生的小而包車會擠在學校大門周邊。一輛車滿滿當當塞上十幾個孩子，塵土飛揚地開向大山深處。

提到喜歡的明星時，內斂的兩姐妹難得地激動了起來。她們一個喜歡TFBOYS，一個喜歡鹿晗，她們看綜藝《奔跑吧兄弟》。當然，這些沒法和奶奶聊，隔代人之間的交流僅限于生活與成績。相比起對當紅小鮮肉的熟稔，姐妹倆卻不太懂壯族是什么意思，怎么用壯語把這個陌生的詞匯翻譯給奶奶聽。

相處久了，老校長才發(fā)現，雙胞胎姐妹才藝深藏不露，嗓音條件好，妹妹竟然還會空翻，給他不小吃驚。相熟之后，再問她們“有幾個兄弟姐妹”的問題，她們甚至會不動聲色地捉弄人：“一個姐姐一個哥哥一個弟弟，加我們一共五個。”

很久之后，她們才大笑：“就三個，我們和一個姐姐。剛才是騙你的！”她們終于露出狡黠。

每個孩子都藏著自己復雜的小心思。哪怕在看似最純真的小學時代，也有嫉妒與孤立。山歌隊里最漂亮的女孩午休時在花壇邊抱著雙腿哭泣，也會因為沒選上領唱主角，在拍紀錄片時生悶氣獨自走開；學校食堂里，沒有人愿意和一個邋遢的頭發(fā)蓬亂的孩子同桌吃飯……

或許在許多這樣的時刻，比起上課學到什么知識，他們更希望有個值得信任的大人上前抱住自己，告訴他們成長是怎么一回事，告訴他們，每個人的長大都曾磕磕絆絆，而他們并不孤單。

對農村的孩子來說，山間草地就是最好的游樂場

午餐時間，孩子們蜂擁沖向了學校食堂。問他們吃什么時，他們脫口而出的是“營養(yǎng)早餐”“營養(yǎng)午餐”

黃佳佳、黃姣姣在上學路上。她們的家在深山里，要走過七繞八彎的山路

三年級（1）班的同學正通過遠程視頻在線教學上英語外教課，這堂課的內容是日常招呼用語，全班被分為六個小組，外教老師在當堂老師的協助下分組提問并給出反饋。這是全校開先河的試驗課程，上課前許多附近班級的孩子湊過來看熱鬧

老校長吹著他的口風琴，正在教山歌隊的孩子唱歌。黃姣姣小心撫摸著口風琴邊緣，眼里流露出些向往

黃姣姣回到學校宿舍，看著門外嬉鬧的同學。她們的寢室住12到14人，是最簡陋的上下鐵床，墻面上刷了溫馨可愛的卡通畫，但已有些年月

學校的孩子們對新鮮事物都充滿好奇，尤其是膽大調皮的男孩。本是過來看三年級（1）班的遠程外教課的他們被攝像機吸引，一齊大笑著涌過來

黃佳佳、黃姣姣從家中出發(fā)，告別奶奶準備去學校。在山歌隊，她們家是離學校最遠的，每周往返學校時需要乘坐面包小巴，小巴里擠滿十幾個孩子

課間，女孩們在嶄新的泡沫操場上玩扔沙包的游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