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格·西格爾：讓接垃圾成為自我審視之鏡

格雷格·西格爾 張婷

格雷格·西格爾

（Gregg Segal）

曾獲得馬格南攝影獎的美國攝影師格雷格·西格爾（Gregg Segal）善于運用社會學家特的敏感來探索我們的社會與文化，他通過鏡頭反映出人們的身份、記憶、行為、角色、信仰和價值觀等。他的攝影作品風格鮮明，具有極強的視覺效果，并時常以強烈的對比營造出富于戲劇性的畫面，進而引人深思。

西格爾的作品曾發表在《時代》《新聞周刊》《獨立報》《世界報》《明星》《財富》《國家地理探險》和《連線》等刊物上，并曾獲得《美國攝影》《傳播藝術》《PDN》與調查記者編輯協會、紐約新聞俱樂部、出版設計師協會等機構頒發的獎項。

在《七日垃圾》（7 Days of Garbage）系列作品中，西格爾試圖喚起人們對垃圾問題的關注。他邀請家人、朋友和鄰居將日常生活中制造的垃圾保留一個星期，然后將他們置身在這些垃圾中進行拍攝。這些令人生厭、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在此時成為一面鏡子，映射出社會中由消費模式導致的環境危機，并引發每一位觀者對自身的消費行為進行反思。

當鏡頭遇到垃圾

曾有媒體報道，美國人均每周大約會生產15公斤垃圾。作為一名攝影師，西格爾關心的不僅是人們丟棄了多少垃圾，還有人們對待垃圾問題的態度。

從幼時起，西格爾便對垃圾問題產生興趣。他時常想：被扔掉的垃圾都到哪兒了？如果沒有更多的空間存放垃圾，之后會發生什么？那時，他和家人住在美國新澤西州霍沃斯鎮，街對面的鄰居不止一次在路邊堆出一座“垃圾山”。11歲生日那天，母親送給西格爾一臺奧林巴斯35RC相機，他使用這臺相機拍攝下鄰居的行為，也自此與攝影結下不解之緣。

對于童年生活支離破碎的西格爾來說，攝影更像一種治療手段，一種理解世界并與之相處的方式。因為攝影的存在，西格爾將自己的生活變得更加有序，并通過照片來收集、記錄生活中的人與事。

在美國加州藝術學院學習攝影與電影專業并獲得學士學位后，西格爾又先后在紐約大學和南加州大學學習戲劇寫作和教育專業，并相繼取得藝術碩士與文學碩士學位。豐富的學習經歷塑造了西格爾社會學家式的思維方式，他利用攝影媒介探索文化、時間、記憶和歷史，并不斷創作出引發人們反思的圖像。

不同的人物，同樣的垃圾

在西格爾看來，成功的照片能夠反映出人們生活中那些悲喜交加、合理與荒謬并存的瞬間。而他的作品《七日垃圾》便運用了這種對比的手法，讓畫面充滿強烈的張力與戲劇性。在拍攝過程中，西格爾選擇了20多組不同年齡、種族與不同人際關系的人物，其中有單身人士、夫妻、情侶、家人，也有朋友、隊友等，他們的社會經濟背景和生活狀況各不相同，但所有人都被人類消費的結果——垃圾——所包圍。這些發酵了七天、散發著惡臭的垃圾與衣著光鮮、形態生動的人物形成強烈反差，使畫面變得更加新奇。

西格爾大約花費了一年時間拍攝《七日垃圾》系列作品。照片的布景全部在他位于加利福尼亞州阿爾塔迪納（Altadena）的自家院子里完成。他使用哈蘇H4相機和一臺飛思P65數碼后背，將相機鏡頭向下固定在人物上方的欄桿上，用數據線將相機與地面的電腦相連接，再通過電腦控制拍攝。照片的背景有四種設置：水、森林、沙灘和雪地。

布置水面背景時，西格爾做了一個邊長約2.5米的方形框架，里面鋪滿黑色塑料布并裝滿水，水深大約35厘米；森林背景的設置則是在地面上鋪設一層苔蘚、腐葉、樹枝、樹葉和松果；為了制造沙灘效果，西格爾運來大約450公斤沙子、海草和貝殼；他還請了造雪公司通過刮削冰塊在院子里制造出雪地的場景。人物的服裝設置也隨著場景的改變而更換，以使畫面更加豐富多彩。西格爾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讓人們意識到垃圾問題無處不在，無論人們身處地球的哪個角落，都難逃被垃圾包圍的困境。

“人們對垃圾問題的認知程度不盡相同，要說服他們把垃圾保存一個星期，然后身處其中被攝影師拍攝，并不是一件容易之事。”但是，依然有許多關注垃圾問題的陌生人自愿參加這個項目的拍攝。這些人認同西格爾的理念，并且認為這個項目很有意義。為了盡量囊括社會各個階層與族群，西格爾有時也會通過支付報酬的形式招納拍攝對象。同時，他也拍攝了自己和家人。“我的意圖并不是要指責他人，而是呼吁人們‘從我做起。”西格爾說。他也想借此讓自己七歲的兒子知道，我們每個人都是導致垃圾泛濫成災的因素之一。

西格爾介紹，人們在拍攝過程中的反應各不相同。有些人對垃圾感到厭惡，尤其是一位被嬰兒紙尿褲包圍的母親；也有些人被置身于垃圾的荒謬感逗得捧腹大笑，比如那對躺在沙灘上的母子；有些夫婦和家庭顯得比較安靜，在拍攝過程中也很親密；有些人則認為拍攝過程讓人非常難受，比如躺在冰涼的水里比躺在雪地里更冷；而對于部分人來說，躺在惡臭的垃圾中確實是一件太具有挑戰性的事情，他們把有臭味的東西都扔掉，只帶著部分垃圾來到拍攝現場；一位媽媽在剛過七天的時候發電子郵件給西格爾，說她丈夫再也無法忍受家里的剩菜氣味，把她儲存的垃圾都丟棄了；有些人更是羞于展示自己的垃圾，他們把垃圾清理干凈才帶到現場，甚至把雞蛋殼都擦得干干凈凈。

然而，讓西格爾印象深刻的是，許多參與拍攝的孩子都表現得非常有耐心。起初，西格爾七歲的兒子漢克是為了換得一塊巧克力蛋糕而同意參與拍攝。但在拍攝結束幾周后，漢克說：“世界很快就會被塑料瓶淹沒，人們必須建造巨大的高塔才能放下所有瓶子，這座塔可能需要有月亮那么高。以前地球上沒有塑料瓶，甚至連塑料都沒有。但是現在到處都是，這太糟糕了！”西格爾認為，對于孩子們來說，也許當時他們并不理解拍攝這組作品的含義，但事后他們一定會獲得更多認知。

垃圾如同一面鏡子

在西格爾看來，即使這組照片不會改變任何人的行為習慣，也會像鏡子一樣讓我們重新審視自己。有些參與了項目拍攝的人告訴他，這組作品的創作過程促使他們想要開始改變。但也有些人在面對垃圾問題時依舊感到渺小而無力。“我們能做些什么呢？商品被過度包裝并不是我們的錯。產品的壽命很短也不是我們的問題。制造商可以生產出400年都用不壞的冰箱，但這樣他們就不會盈利。這種經濟模式在很大程度上促成了浪費的泛濫。”西格爾說。

目前，《七日垃圾》已在世界各地被廣泛展出，并被刊登在主流刊物上，包括《世界報》《明星周刊》《獨立報》《名利場》《日本新聞周刊》和《泰晤士報》等。有意思的是，西格爾發現，似乎美國以外的觀者更容易接受這些照片所傳達的理念。對于美國人的反應，他說：“也許有些美國人并沒有意識到日益嚴重的垃圾問題。他們可能認為美國擁有無限的垃圾填埋空間。同時，美國人的價值觀與思維方式也在起作用。個人自由在美國人的價值觀中居首位，甚至高于集體觀念。我們擁護自由主義，堅守著開國元勛們深植于我們內心的信條——別踩著我（DOnt tread on me）。在我們看來，以自己認為合適的方式做事，是上帝賦予我們的權利。因感到內心‘慚愧而改變自己，這種概念是有些美國人無法接受的，甚至會讓他們生氣。然而，歐洲人卻比美國人更加重視這些照片所傳達的信息，在歐洲很多地方，我們能看到變化正在發生。”此外，西格爾發現中國人對垃圾處理及消費問題也愈加重視，他十分關注中國觀眾對這些作品的反應。

西格爾鏡頭下的垃圾，帶給我們很多啟示。人們看似是現代社會舒適與便捷生活的享受者，實為受害者，大多數人都沒有意識到危機已迫在眉睫。如今，物品被設計制造得更易使用，也更快被拋棄，導致人們的使用習慣很難改變。某種程度上，正是社會經濟模式及其增長要求助長了浪費的泛濫。

或許，作為消費者，我們能做的僅僅是從自身做起，改變消費習慣和生活習慣，比如在旅行時攜帶可重復使用的水瓶，購買沒有包裝的產品，在家中堆肥降解有機垃圾等。《七日垃圾》是西格爾對當下社會問題的考究，也是對未來的探討，他記錄下我們制造的垃圾，也記錄下我們不斷演變的價值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