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娥
江山系浙江省衢州市下轄的縣級市,位于浙閩贛三省交界處,風景秀麗,文化積淀豐厚。江山是中國村歌的發祥地,許多村子都有自己的村歌。村歌的成型歷史并不長,它是從21世紀初開始,江山各村的村委會根據本村特點,聘請當地的音樂工作者或音樂愛好者(少數聘請專家),為自己的村子用量身定做的方式創作的一種具有流行味的歌曲。村歌一經村民認可,便成為本村的音樂文化符號。
村歌的產生與發展是21世紀初中國農村乃至中國樂壇上的新生事物,2016年9月,中國政府向出席G20杭州峰會的各國元首和貴賓每人贈送了一份“國禮”,其中包括一張題為“中國鄉村好聲音:江山村歌MV”的激光唱盤,這張唱盤錄制了10首江山村歌。江山村歌成為“國禮”足以證明江山村歌已經走出江山,走出浙江,走向了更寬廣的舞臺。因此,江山村歌的研究應該引起音樂學界的關注。
浙江是我國傳統音樂遺產最多的省份之一,宮廷音樂、文人音樂、宗教音樂和民間音樂的遺產都非常豐富,由人民群眾集體創作、主要依靠口頭傳播的浙江民間音樂更是十分多彩。民間音樂包括民歌、器樂、說唱、戲曲和歌舞等不同的體裁,這些體裁浙江都很發達。俗話說“一部戲曲史,半部在浙江”,浙江不僅有紹劇、婺劇、越劇等多種戲曲形式,說唱、歌舞、民歌和民間器樂也十分發達。浙江豐富的傳統音樂寶藏為創作村歌提供了大量音樂方面的素材。
現代村歌誕生于江山大陳村。改革開放之后,大陳村的村民一半在外務工做生意,一半留在村子里。離開故土的人很難在外鄉找到歸屬感,對家鄉的思念時時縈繞在心頭。留在村里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他們常感寂寞,老人思念外出的子女,孩子想念遠去的父母。無論是在外打拼的大陳人還是留在家鄉的老人孩子,都需要有能夠表現自己文化歸屬的符號,村歌便應運而生了。
大陳村的兩首村歌是由村支書汪衍君請文學家何蔚萍和音樂家陳宏君創作的,內容主要是歌頌本村的歷史、傳統、風光、人文、親情和美德。一首是《媽媽的那碗大陳面》,歌詞唱道:
遙遠的從徽州遷來,落戶在大陳的山間,祖宗殷殷叮嚀和囑托,就像這濃濃的大陳面。媽媽的慈愛游子的祝愿,濃縮進芳香可口的大陳面,不管我們走的多么遠,故鄉永遠在我們的心間……
另一首是《大陳,一個充滿書香的地方》:
踩著青石的小徑,穿過碧綠的荷塘。我們聽到書聲依然響起,在萃文書院的那個地方。那座古老的祠堂,承載過多少人的夢想,這是個歷史悠久的村莊,更是培育英才的學堂。多少學子從四方走來,多少兒女又奔往他鄉……
第一首村歌唱出了鄉愁和親情,第二首唱出了大陳村重教育的傳統。
有了村歌之后,每年過春節,在外務工做生意的大陳人返鄉回家,全村人便聚集在祠堂里祭祖、唱村歌,唱完還要拍一張“全村福”。于是這兩首村歌便成了大陳村的音樂文化符號,村民通過村歌表達了對大陳村的歸屬感,村歌也幫助村民對自己的村子有了更深的認識。在大陳村,村歌不僅走進了村民的日常生活,還進入了祭祀、婚禮等民俗活動,成為民間儀式的組成部分。村歌通過進入民俗儀式,進一步成為全村聚民心、曬幸福、展夢想、弘揚家鄉文化的載體。通過唱村歌,促進了大陳村的文化建設,農民們豐富了自己的文化生活,增強了建設新農村的凝聚力,也使村民更團結,村里更和諧。村歌還讓離開大陳村外出的人記住家鄉、熱愛家鄉、回報家鄉。現在,在這個村的村頭,赫然屹立著一塊由中國大眾音樂協會題寫的“中國村歌發祥地”的石碑。
大陳村的變化使江山其他鄉鎮的村民看到了村歌的作用,在江山市委的支持下,這個有著200多個村子的縣級市,目前有120多個村子創作了自己的村歌。2013年9月,來自江山14個村子的200多位農民在浙江省人民大會堂演出了《中國鄉村好聲音——江山村歌演唱會》,演出獲得巨大成功,被譽為“浙江最好的聲音”。江山村歌還走出江山,走向浙江全省。目前,浙江省已經有許多村莊效法江山的做法,為自己的村子創作了村歌,村歌已然在全省大地唱響。2016年作為G20峰會的國禮之一,江山村歌走向了更大的舞臺,它們發出了中國農村的新聲音,把建設新農村的信息傳到全世界。
江山村歌的興起與發展,在中國農村音樂發展史上有著獨特的地位。
學堂樂歌是中國新文化與舊文化斗爭的產物。學堂樂歌中的大多數作品,是根據歐美和日本的曲調填詞而成的,“隨著學堂樂歌的發展,西洋的歌曲、演唱形式、鋼琴、風琴、小提琴等樂器、新的記譜法——五線譜和簡譜、西洋音樂的基本樂理等陸續由學堂傳授而逐漸擴及社會,成為我國近代民主主義音樂文化重要的開端,有著深遠、積極的影響。”[1]學堂樂歌開辟了中國音樂發展史上一個嶄新的時代,中國音樂通過學堂樂歌這種形式開始和世界接軌。同時,學堂樂歌也開創了中國音樂史上一個非常特殊的“雙音樂文化”時代。
所謂“雙音樂文化”是指那個時代我國城、鄉流傳的音樂有很大的不同。在城市里,人們學習、借鑒西洋音樂的手法,創作出了包括流行歌曲、大合唱、交響樂、協奏曲、新歌劇等新音樂的體裁形式,這些體裁形式是中國傳統音樂里沒有的,是作曲家在借鑒西洋音樂創作技法的基礎上創作出來的。新音樂以城市為中心,所描寫的生活也以城市為中心。從學堂樂歌開始,革命歌曲、交響樂、新歌劇等體裁首先在城市中創作出來并從城市里流行開來。中華民族借助于新音樂來表達自己的所思所想,新音樂也伴隨著我們這個古老的民族,在艱難曲折的進程中走向現代化。城市里流行新音樂的同時,廣大農村卻是另一番景象。雖然農村也受到新音樂的影響,但在新音樂的創作方面沒有突破,沒有形成自己的、屬于新音樂的聲音,農村流傳的仍然是民歌、戲曲、說唱、器樂等傳統音樂形式。這就是我們所說的城市與農村的“雙音樂文化”現象。其實,在一百多年的時間里,農民也有自己的歌曲,那就是流傳了千百年的民歌。他們也用“舊瓶裝新酒”的辦法,創作出表現新生活的歌曲,即“新民歌”,如曾經廣為流傳的陜西民歌《繡金匾》《三十里鋪》、甘肅民歌《解放區十唱》、河南民歌《八月桂花遍地開》、藏族民歌《在北京的金山上》等。但這些新民歌盡管“新”,仍為傳統音樂的范疇,因為它們用的是傳統手法,而不是用新的作曲技法創作出來的。
21世紀初在浙江省江山市農村興起的村歌,卻是與新民歌截然不同的一種音樂形式。它不再用傳統的技法進行創作,而是借鑒了西洋的作曲方法,甚至采用了現代的電聲技術,演唱時一般由電腦制作的伴奏帶伴奏,所以村歌不再是中國的傳統音樂,而屬于新音樂的范疇了。村歌的產生,標志著中國農村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農民不但認同了新音樂,開始采用新音樂,而且主動地要求作曲家用這種形式為他們進行創作,并運用創作出來的歌曲表達自己的思想感情,中國農民在音樂表現方面開始和世界接軌了。
村歌與西洋音樂的接軌,也是中國農村與世界接軌的反映。改革開放以來,我國農村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千百年來被束縛在土地上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或辦企業做生意,或搞農家樂發展旅游,或離開村寨到城市打工。地處浙閩贛三省邊界的江山,境內多山,資源匱乏,交通不便,直到2008年才開通了高速公路。但是江山人也和其他地區的浙江人一樣,特別敢闖,敢為天下先。今天江山的農民已經把生意做到了全國、全世界,江山的經濟已經和全國接軌,并通過全國和世界接了軌。20世紀70年代,江山有一些只有小學、初中文化程度的農民,開始修理滅火器,至今已經形成一個遍布長城內外、大江南北的消防產業,在全國2862個縣里,都有江山人在經營這一行業。*汪黎云:《中國鄉村好聲音——江山市文化禮堂·村歌演唱會》(內部資料),中共江山市委宣傳部,2014年印刷,第127頁。村歌發祥地大陳村,目前有一個日產20噸面條的掛面廠。江山的獅峰村,更是把沒有任何木材資源的村子,打造成為華東最大的原木交易市場,年交易額超過12億元。
在農村現代化、城鎮化的大潮中,農民已經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農民,村歌就是這個大時代的產物。在江山唱響的村歌,不僅折射出新時代農民對文化生活的渴求,也提醒民族音樂學家們要認真審視在城市化過程中,廣大農村如何在保留傳統音樂特色的前提下,構建新的音樂和新的音樂生活。
江山村歌經過十多年的發展,在建設新農村過程中發揮了很大作用。同時我們也看到,村歌在發展中還存在著一些問題,不解決這些問題,村歌就很難進一步發展。
筆者認為,村歌主要存在以下三方面的問題:第一,音樂語言與當地傳統音樂脫節,沒有繼承傳統音樂的風格;第二,音樂節奏、旋律走向與語言節奏、語調脫節,出現了大量倒字和腔詞關系相悖的現象;第三,體裁多為獨唱,表演形式不夠群體化。這些問題影響了村歌的普及,在不少村子里,出現了有村歌無人唱或多數村民不會唱本村村歌的現象。
縱觀人類發展的歷史,可以看出科學技術和文化藝術有著不同的發展方式。在科學技術上有了新成果,舊的東西或早或遲會被取代。有了拖拉機,鐵犁、鐮刀會被取代,有了計算機,打字機會被取代。文化藝術的發展和科學技術不同,是積累式的。唐詩不能取代《詩經》《楚辭》《樂府》,宋詞、元曲也不能取代唐詩,沒有《詩經》《楚辭》《樂府》,就不會有唐詩,不學習唐詩,也創作不出宋詞、元曲來。今天的詩人,要想取得成就,不能不學習古代詩詞。作為一個時代的文化遺產,也不能讓它隨著經濟形態的變遷而消失。如果一個民族的文化遺產不能得到有效保存,就可能失去自己的精神家園,本民族的文化藝術,也很難有所創新、有所發展。
正因為如此,古今中外成功的作曲家,都曾努力地學習傳統音樂遺產,發掘其中豐富的寶藏,然后才有可能創作出膾炙人口的音樂作品。村歌作為新民歌在新時代的一種發展形式,應建立在繼承和弘揚傳統音樂文化的基礎之上,具有民族風格和地方色彩。但有部分村歌的創作者一味追求流行歌曲的樣式,模仿外國音樂的風格,對本地傳統音樂學習與繼承不足,致使許多新創作的村歌與本地傳統音樂脫節,音樂語言“洋化”,本身也很難學,群眾不喜歡唱。這樣,便出現了一些村歌創作出來之后,僅僅是放在文化禮堂中的一張樂譜,有歌無聲。如某村村歌:

這首村歌的音域、節奏、旋律等方面均與我國傳統音樂無關,在旋律的重要位置上大量運用fa和si,更像是一首歐洲歌曲,村民學起來很不容易,也就不愿意學。
我國傳統的歌曲創作方式主要有“以腔填詞”“以詞生腔”兩種,村歌很少采用“舊瓶裝新酒”的方法,即用過去已有的曲調填上新詞的方法創作,而是采用“以詞生腔”的方式譜寫。采用這種作曲方法進行創作,一定要注意歌詞節奏與聲調、音樂節奏與旋律兩方面的協調,即腔詞關系。按照音樂創作的原則,腔詞關系應當要相順而不是相悖,歌曲的曲調要符合歌詞的語言節奏,也要與歌詞中的語調、字調相吻合。
江山村歌的作曲者多為當地的音樂工作者或音樂愛好者,他們有熱情、有生活。但大多沒有受過專業的音樂創作訓練,在創作中不注意腔詞關系。因此,許多村歌不好唱,在群眾中很難推廣。
此外,村歌應當是每一個村民都能唱的,因此它的體裁最好是群眾歌曲,形式最好是齊唱、合唱或者是一領眾和。但許多村歌不僅在音樂語言方面,而且在體裁和表演形式方面都模仿流行歌曲,幾乎全是獨唱。眾所周知,為專業歌手和歌唱家創作的獨唱歌曲應該有一定的難度,甚至包含高難度的、較難掌握的聲樂技巧,而這些恰恰是群眾歌曲所忌諱的。群眾歌曲要求簡單、樸素,沒有聲樂技巧也能唱。體裁和演唱形式的問題,也妨礙了村歌在村民中進行普及。
針對上述問題,筆者認為要從以下幾方面加以改進。
(1)村歌的創作要走“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相結合的道路。我國民歌都是民眾自發編唱的、具有群眾性的歌曲,后來文人學士和音樂家下到民間把它們記錄下來,上報到各級政府和封建王朝中的“樂府”,所以民歌走的是“自下而上”的道路。村歌產生的過程與此不同,走的是“自上而下”的道路,即政府牽頭,由村委會找人寫作,專人作曲、作詞、配器、伴奏,寫成后村委會干部聽小樣,再決定是否采用。村委會干部不是音樂專業人士,不懂得如何評判村歌,也不能給出修改意見,常常是創作者寫出什么樣的作品,村干部就全盤接受。所以,村歌雖然是群眾性的音樂活動,但它的創作沒有群眾基礎,村民僅僅是學唱、表演而已。
筆者認為村歌在創作方面,應當把“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結合起來。首先,請人創作出的村歌應當由市文化局或其他部門組織一個機構來認定,該機構需由專家組成,而且能客觀公正地對新創作出來的村歌做出合理的評判,并給出指導性的意見或建議。在聽取專家的意見之后,村歌還應該拿給當地的村民去聽、去唱,讓更多的村民參與創作的過程。如果歌詞與曲調能夠征求全村人的意見,按他們的意見進行修改,就會避免目前村歌中存在的與傳統音樂脫節、腔詞相悖和體裁形式不夠群體化的問題。村歌不僅是政府和各級領導的事,也是每位村民都應當參與并能夠為之做出貢獻的事。如果能夠把“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結合起來,村歌創作就會更好地體現民意、民情、民風。
(2)舉辦各種形式的培訓班,提高專業水平。作曲是一項專業性很強且具有創造性的工作,村歌的作者多在基層工作,他們熟悉村民的生活,但他們的業務水平有待提高。建議由各地的文化館牽頭,舉辦各種傳統音樂的學習班和培訓班,要求村歌作者參加,學習當地豐富多彩的傳統音樂。同時舉辦作曲培訓班,請專業作曲家和音樂學家給村歌作者講授作曲知識,使他們了解各種處理腔詞關系的方法,提高他們的作曲水平。通過各種培訓班,村歌作者不僅可以學習專業知識,學員之間還可以互相交流創作經驗,從而提高創作水平,寫出更優秀的村歌。
(3)聘請專業人員制作和演唱。村歌是在農村產生的,我國廣大農村缺乏歌曲制作專業設備和專業人才,大多數村歌的制作因陋就簡,質量不高。要提高村歌制作水平,應當聘請專業人員制作和演唱。在G20峰會召開之前,江山市有關部門聘請小百花越劇團、浙江省歌舞劇院、中國美術學院有關單位制作,并邀請專業歌唱家演唱歌曲,大大提高了制作質量,江山村歌的激光影碟終于成為G20峰會的國禮。這個經驗非常值得推廣。
(4)用方言演唱村歌。浙江的村歌目前都是用普通話演唱的,用普通話唱村歌,大家都能聽得懂,容易向外推廣,但失去了地方特色。浙江方言很多,各地的方言也都很有特色,如果一些村子的村歌能夠用方言譜寫和演唱,會更有特色。
21世紀初在浙江省江山市農村興起的村歌,目前正在全省、全國推廣。村歌在江山的出現說明農民主動采用新音樂形式反映自己的現實生活,并和新時代接軌,因此不僅具有現實意義,也具有深遠的歷史意義。目前,江山不少村子的村歌已經走進村民的日常生活,成為新民俗的一個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對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發揮了作用。江山的村歌如果在音樂語言上能更好地繼承我國傳統音樂的優秀傳統,在節奏和旋律走向兩方面更好地反映出語言的節奏和語調的特征,表演形式也更加群體化一些,就會取得更好的效果,也能得到更快的發展。
參考文獻:
[1]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中國音樂詞典[Z].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1985:4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