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志明
只要有點相同愛好的人,總能聚到一塊兒。攝影的、畫畫的、作文章的、徒步的、登山的、打麻將的、下棋的、喝酒的,等等。建個群,你拉我進群,我推薦你到其他群,分門別類,呼朋喚友。見面不見面,想說啥,想給誰打招呼,問個好,致個敬,動動手指即可,方便極了。偶爾能聚到一起活動,認識的不認識的,半生不熟的,滾瓜爛熟的,相互一介紹,熟了。投緣的,深交;對脾氣的,長交;影響不太深的,淺交。不管男女,不問年齡,不論官職,總之,多了一個朋友,增加了一點人脈。
現代社會科技、通訊高度發達,人們足不出戶就能知曉天下大事。凡低頭族、手機控,很少只有一個群。這個群那個群,關注最多的還是自己愛好的那類群。自己的愛好有同友,本來就是件很愉快的事,既關注到別人的成績,也更加珍惜自己的心血;學習了他人的長處,也發現了自己的缺點。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跟與自己有共同愛好的人隨時交流溝通、學習共勉,與古人相比,實在是方便又幸運。
簡便是當下人的一種享受,但比起古時候文人相聚,卻沒有那份儒雅、那份摯愛、那份胸襟和那份抱樸守拙與從容自信,更沒有那份對文字的虔誠以及人與人之間的相知相交和謙謙之心,當然更缺少古人的那種學養。
參加過數次以文學命名的聚會,總覺得缺點什么。要么流于形式,要么官方味十足,或者就是所謂成功者的變味兒說教,抑或是半文人半官方的一次集中獻媚,輪流歌功。各種活動也跟群里一樣,貌似全民寫作,但多的是浮躁和狂熱,少了些沉靜和修性。
東晉永和九年,王羲之攜手謝安、孫綽等四十余文朋詩友,在會稽蘭亭舉行禊禮,飲酒賦詩,酒杯順水而流,停到誰前面誰便即興賦詩,成就一段曲水流觴之千古美談。事后將大家的作品結成集,由王羲之寫下《蘭亭序》,總述其事。遙想當年,文人們聚會的蘭亭雅地,水里飄著酒香,風里吹著墨韻,空氣中回蕩著文人們的吟詩聲和朗笑聲,是何等地興致!
那次文人雅聚和那篇《蘭亭序》,以文質兼美和高超的書法藝術被書法界譽為“天下第一行書”。或許,人們對《蘭亭序》的無比推崇,恐也不完全是因為書法之美,也許更深的原因是,每個人內心深處都有著對那種優雅生活的向往,都渴望著那種建立在學養、修養之上的從容與自信吧。
時常向往古人的雅風聚會,我常想,這是一種奢望。人本來就是從慢到快的,只是現在的生活節奏太快,快得使人茫然,使人無措。世界每天在變,舊的東西不斷被新的東西圍在中間,或是扔到門外。陶公的世外桃源被城市擠到不知哪個角落,再濃的親情也被商業氣息逼退到一個看不見的地方,讓你與金錢和名利赤膊相見。日子每天在流淌,卻留不下自己的腳印,甚至,稍不小心,還會把日子踢倒。
生活已經如此,向往古人雅聚,明知是奢望,但,無法割斷。
我的窗下
坐北朝南的陽臺窗外,是小青磚鋪出來的安置區大院。偌大的一個院子,竟然沒有一棵樹,也難找到一棵草。
陽春四月的一天,我推窗通風時,無意間看見窗下的一株幼苗,不覺心中一動。趕忙下樓來到窗下,蹲下身細看,竟是一株嫩黃微綠的小榆樹苗。我仔細看著它,驚嘆于它的頑強。
它是從青磚縫里頂破沙石塵土鉆出來的。我提來一小桶水,慢慢地澆在它的周圍。每天下班回家,我總要到它跟前,注視它一會兒。
幾天過去,它還在,又綠了些,還多出幾片細小的嫩葉。我又在它周圍澆了一些清水。
又過去幾天,它仍舊在,沒有被玩耍的小孩拔去或折斷,已有小板凳那么高了。
端午過后,下了一場透雨。太陽一照,小榆樹高了一些,葉子也越多了,還分出了兩枝杈芽。
眼看它活下來了,我欣喜無比,掀起它周圍的小青磚,鏟起沙土,圈起一個淺淺的圓坑,再用青磚圍起來,留個缺口,好讓雨水能流進坑里。
澆透水后,我坐在小板凳上小憩,瞅著它長粗的莖干和又多了些的細葉,心想,它從此不必向別人尋求雨露。雖然這片土因缺少雨水而燥熱,但關注它的人卻越來越多,我從窗口看見過好幾次,大院里還有其他的人也給它澆水。
不知不覺間,小榆樹長到一米多高了,枝葉更加繁茂了,中間的主枝揚著頭,在陽光下奮力地向上生長著,兩條枝杈斜著往外延伸,似在拼命地追趕中間的主枝。
從此,我常佇立在窗前看著小榆樹。它那細長的葉片宛如小女孩忽閃的眼睛,仰望著天空,打量著這個世界,蘊藏著無限的喜悅和渴望。風一吹,葉片歡快地唱著歌,跳著舞。夜色中,它的枝條間,掛著一輪暖月,也能透出一絲朦朧的意境。
三年后,它已高過我家窗戶;五年后,它已有七八米高了。
它得到的關愛太多,承受的雨露更多,除了下雨天的自然雨露,平時總有人給它澆水。它快速地成長,已長成大院里唯一的一棵樹了。它已軒昂、挺拔,也能遮擋陽光,投下一地蔭涼了。
夏天,老頭兒老太太們在榆樹下聊天、納涼;冬天,麻雀在它的枝條上嘰嘰喳喳,飛起飛落;春天,它那一串一串的鵝黃榆圈兒,壓得枝條彎了腰,能引來蝴蝶和蜜蜂;秋天,它的周圍散落下一圈雖枯卻青綠的葉片,在風中嗚嗚作響。它已成為大院里的一道景。
樹大招風。它還沒怎么太大,風就來了。它因離南窗較近,三樓的居民嫌它太過繁茂,濃郁的葉子遮擋了陽光,要給它瘦身,砍掉了它兩邊的枝杈,還把它主枝上的枝條砍得只剩樹梢的十來根,讓它在空曠的大院里猶如一根旗桿。但它仍活著,只是變得難看了。
一樓主人不住,房子出租給別人。有一位租戶是個精瘦的老女人,不知榆樹怎么惹她了,她看它不順眼,常咬牙切齒地詛咒它,說她屋里常有紅色小螞蟻,小螞蟻的來源就是這棵榆樹。她常對樹下納涼的老頭兒老太太們說遲早要弄死它。
它被冤枉了,但它絲毫不知,每天仍在歡快地綻放著生命之光。
不知是哪一天,人們發現它根部往上約一米多的樹皮沒有了,在陽光下泛著白中帶黃的光,軀干的梢部,只剩下稀疏的葉子在風中顫抖。
又一年的春天,它梢部為數不多的枝條沒有變綠,枝頭也沒有葉蕾,還是冬天時那種枯黃的顏色。它的軀干也慢慢地變黃、變枯,皮膚裂開了縫,變得粗糙起來,仿佛農家人用的柴火棍。
它沒有主人,它是自己從青磚縫里鉆出來的。盡管有人關注它,愛護它,給它圍坑,給它澆水,但面對它的死亡,卻無人爭論,也無人阻止。
它肯定疼痛過,肯定流過淚,肯定掙扎過,也肯定哀求過,但它最終還是被抽盡了血液,風干了。
它不曾惹過誰,也沒得罪過任何人。它只是想愉快地成長,長久地活下去。
(責任編輯 高升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