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詩人呂貴品早在朦朧詩時代就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詩歌作品,他以極其神秘的敘事性創(chuàng)作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他的詩具備一定的“魔性”,能夠迅速將人帶入詩的境界。2016年,呂貴品開始接受透析治療,他的詩歌創(chuàng)作內容不再以敘述一個個神秘的故事為主,而是轉移到對生命的認知上。他躺在透析床上,寫出了一大批表現(xiàn)對生存、死亡與命運的體認的詩,因此被稱為“透析詩人”。如何面對死亡,這是每一個活著的人都要面對的問題,詩人呂貴品一直行走在死亡的邊緣。本文通過對呂貴品“透析詩”的解讀,或者確切地說是一個在生死邊緣的人訴說著向死而生的種種內心體驗,它真實又殘酷,客觀又溫情,沒有大道理的宣講卻處處投射出頓悟生命的閃電與光芒,這為每一個活著的人,尤其是正在經歷苦難的人,提供了不可估量的現(xiàn)實價值。
關鍵詞:“透析詩” 生命詩觀 呂貴品 詩意自然
呂貴品的詩在20世紀80年代的詩歌發(fā)展中是一個不可忽略的現(xiàn)象,他的《流淚的男人和女人》《黃河之歌》(原題為《一支黃膚色的歌》)等詩發(fā)表在《青春》《人民文學》這樣最具影響力的詩歌雜志上。1982年,呂貴品留在吉林大學任教,在此期間,他的宿舍成為吉林大學熱愛詩歌的青年人經常聚會的地方,這其中包括處于青年時期的郭力家、張峰等詩人。三年后,呂貴品從長春南下到深圳,在1986年同徐敬亞、王小妮等人一起在深圳策劃了中國現(xiàn)代主義詩歌大展,這次大展成為中國詩歌史上不能抹去的一筆。1987年以后,呂貴品停止寫詩。在親人朋友的鼓勵下,他于2009年又開始詩歌創(chuàng)作,但他一直保持與生俱來的詩性思維,并把這種思維模式應用于自己的生活中。呂貴品的人生經歷可謂傳奇,在回鄉(xiāng)探望親人時,只因為多看了與他擦肩而過的幾個街頭小混混幾眼,就被刺透了肋間動脈。他還被家中的藏獒咬破過動脈,兩次受傷血液幾乎流盡。但幸運的是,他活了下來。后來他在《刀口》一詩中寫道:“二十七年前黑夜的一顆牙將我咬傷/一柄匕首刺入我的胸膛”。他曾經在2012年給自己征集挽聯(lián),“本人身患絕癥,辭世之日遲早到來,現(xiàn)向眾友征集本人的挽聯(lián),便于本人活著可見,否則,死后不知兄弟們給本人的優(yōu)美文字,實是大遺憾。多謝!另,本人將對好的挽聯(lián)給予獎品。寫給本人的挽聯(lián)可直發(fā)微博上?!痹娙斯疫@樣寫道:“預挽兄弟第一人,經酒桌上大家嚴格論證,科學評估,終定為身纏各種絕癥,每天詩意繽紛的詩意天才活鬼呂貴品——先走一步,兄弟共赴。”呂貴品始終以微笑來面對一切,當然也包括生死。
蘇歷銘在《細節(jié)與碎片》中提到四川人民出版社曾經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為呂貴品出版過個人詩集《東方島》,但呂貴品因不滿其中收錄的一些詩歌,而拒絕收取詩集。終于在2016年,呂貴品出版了五本詩文集,分別是《丁香花開》《好風不動》 《藍血愛情》 《井底之鞋》 《閉口藏舌》,從中可以窺見,呂貴品早期(1987年以前)的詩歌大多是寫祖國和愛情的,他的詩敘事性很強,他經常在一首詩里向讀者敘述某個神秘的故事,比如《詩人之戀》,寫的是一個詩人和少女發(fā)生的戀愛故事。他設置了一個龐大的場域,由梵高飛翔的耳朵引出故事的主人公——詩人和少女,隨后出現(xiàn)了沙灘、船、淡黃色的毛衣等等,到故事的最后,詩人和少女都被“粉碎”了,只剩下一只小船和“飛翔著梵高的耳朵”。如今,“透析詩”作為一個新的詩歌名詞出現(xiàn),并沒有普適性。它是指詩人呂貴品在透析床上寫出的特殊的詩歌文本。呂貴品的腎臟已壞死,須要每兩天體外循環(huán)一次血液來生存,每一次透析的時候他都寫詩,在透析床上寫詩已經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詩歌在他透析的初期成為排解痛苦的一種方式;慢慢地,隨著對身體、生存體驗的加深,詩人對生命的認識不斷升華,后來他能夠將透析的苦難體驗變成一種美好的體驗。他不斷將自己對生命的認知,對世界的體悟融入詩中,并有意識地創(chuàng)造出了屬于自己的藝術風格,結合自己特有的詩歌語言構筑了一個龐大的場域,形成了獨特的生命詩觀。值得一提的是,他以詩歌的思維方式介入現(xiàn)實生活,收獲了許多精神上的財富?;赝袊F(xiàn)當代詩歌史,顧城、海子、戈麥等詩人的自殺行為,是由于其詩中營造的童話世界與現(xiàn)世的“劫難”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反差,割裂了詩與生活的臍帶,才會導致出現(xiàn)“詩人之死”這一文化現(xiàn)象。而詩人呂貴品對詩歌本質的探求至今沒有停息,他的“透析詩”的后面有一個深刻的背景,這個背景就是死亡。如何面對死亡,這是每一個人都要面對的問題,詩人呂貴品一直行走在死亡的邊緣,對“透析詩”的解讀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對生命與死亡的解讀,更確切地說,是一個在生死邊緣的人訴說著向死而生的種種內心體驗,它真實又殘酷,客觀又溫情,沒有大道理的宣講卻處處投射出頓悟生命的閃電與光芒。生命詩觀本是一個須要用一生來踐行和探索的課題,但因呂貴品在20世紀80年代產生的影響和其傳奇的人生經歷,足以讓處于生命拐點的所有人有所思考??v觀呂貴品在20世紀80年代所寫的詩歌,表現(xiàn)出一種神秘的敘述性創(chuàng)作風格,他在詩歌里或多或少都會向讀者呈現(xiàn)一個故事。而2009年回歸詩壇后的寫作,大多是對生命和詩歌的體認,這也源于他自身的身體狀況。整個“透析詩”的寫作,都是面對死亡進行的創(chuàng)作,由此便可以引申出每一個生命個體都可以具備的生命詩觀,而呂貴品的“透析詩”所表現(xiàn)出的生命詩觀無外乎是站在詩的角度去思考生存、死亡和命運的價值與意義。
一、以詩意和禪意化解人生的苦難
呂貴品的人生,遭遇了太多的苦難,這些苦難大多來自于肉體,膽囊切除、腎臟壞死、充血性心衰,還有他年輕時的兩次瀕死經歷,而現(xiàn)在透析給他帶來的苦難更是常人無法想象的。每兩天一次血液透析,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是在不斷接近死亡。呂貴品的內心依然有那些神秘的故事,但他更多的是對自身的觀照。那些苦難像是一座囚籠,囚禁的是一個人的生存意志,在此種深刻體驗下,呂貴品手持詩意,心懷禪意,為自己找到了可以“詩意棲居”的精神家園。
(一)苦難人生的詩意消解
呂貴品的詩意體現(xiàn)在他善于在與苦難遭遇之后選擇釋懷,進而尋求浪漫,最后以詩的形式表達出來,從而把苦難變成一種美好的體驗。他一生作詩3000余首,對詩歌有著獨特的感受。他認為詩的邏輯完全可以應用到生活中,“如果沒有詩歌,我就沒有價值”,他說?!斑@一刻/詩意當空/一輪太陽懸掛著 微微笑著/我逃不出陽光/暖暖的藍天下面/一片皺紋生長出一池青苗”,詩意成為一輪太陽,光芒四射,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角落,一個事物,包括詩人也不能逃出陽光。這種“囚在陽光下”的處境是欣喜的,只有這樣才會在苦難中看到希望,才會在“皺紋”里長出“一池青苗”。他可以運用詩歌語言去化解自身經歷的痛苦,在透析時他寫道:“花開了/太陽出來了/春風吹來了/我全身透明/每一個細胞都在唱歌”,其實每一次透析身體都會出現(xiàn)不同程度的反應,但他以詩度苦,沉浸于詩的世界中而忘記肉體的疼痛。這為他的生活提供了極大的樂趣。面對生命的苦難,這種詩意消解也是一種對個體的保護,通過超驗的理想來使自身一直處在美的境界之中。
三、以“自然”的姿態(tài)體認命運
面對生命的起起伏伏,在生存和死亡之間游走的詩人呂貴品,他在自然中找到了精神出路,那就是——順其自然。當我們抓住某一事物的本質時,就可以使其成為詩與自然結合的紐帶。詩人在面對自然的時候,往往會因其經過長時間養(yǎng)成的詩性思維從而接近“天人合一”的境界,在“天”和“人”之間可以自由轉換視角,他們會認為萬事萬物都是一個獨立的生命體,呂貴品在《來生做一朵白云》中寫道:“白云用高傲的姿態(tài)/脫掉了朝朝暮暮熙熙攘攘/穿上了一水田園/登上枝頭就是一片碧綠/踏入江河就是一泓舒展的微瀾”。詩人在這里放下自己“人”的身份,而把自己想象成自然界的一朵白云,由此展開思索。但其中又運用“脫掉”“穿上”“登上”“踏入”等一系列動詞使其具備“人”的屬性,在“人”與“物”之間來回跳躍,讓整個詩句具有極大的藝術張力,選取的又是生活中常見的意象,這就完成了真正美學意義上的創(chuàng)作,既美又能讓讀者明白。呂貴品說,一首真正的好詩要同時具備兩個要素,一個要具備藝術感,另外一個就是要讓人讀懂。我們從呂貴品的詩中可以看出他一直在以這兩個標準衡量詩歌的創(chuàng)作水準。
《辭?!穼Α白匀弧边€有另一種解釋:“自然而然,按事物內部規(guī)律發(fā)展變化的?!庇勺匀唤缰写嬖诘淖匀灰庀蠖?lián)想到面對命運的跌宕,需要自然而然的心態(tài)。人要遵從自己內心的指示,順著內心的指示方向前進,這樣才可以充分發(fā)揮自己的天賦。在談到靈魂與肉體相互背叛時,呂貴品說要接受背叛,把這種背叛當成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現(xiàn)象,你就會很幸福。當靈魂與肉身的苦難降臨到個體時,詩人發(fā)出“我已經厭倦了我這老腐的肉體/所以,我將要把他燒掉/我不敢照鏡子了/鏡子里的我被我反復用過/已經磨損得破爛不堪陳舊飄搖”的感嘆。面對經過苦難折磨的肉體,這時候個體生命必然會尋找一個出口來走出困境,他也為此做過努力,“我試圖找法官申辯:我是好人/應該得到好報應該無憂無災無病”,但“苦難始終如影隨形”,由此只能把苦難的深重當成事物發(fā)展的規(guī)律,個體生命發(fā)展的規(guī)律?!敖袢瘴倚廊粺o尿/我的血液在體外奔騰一路高歌/我再不用祈求廁所/解帶脫褲/再也見不到騷氣飄蕩/我又活著/我被透析透得透明/我的軀體越來越純凈/我血液的哭聲也不再那么凄涼”。這時的呂貴品的世界已經完全打開了,他進入到了一種自然的狀態(tài),一個呂貴品被解構成幾個“呂貴品”,肉體和靈魂也達到了“和”的境界。并且我們也可以窺見,詩人借用自然之象表達個體自然之意,它并不是一幅美好的畫卷,而是帶有痛感的抒情敘述,但是也會給人一種美感。“自然”在呂貴品的詩歌中具有雙重意蘊,詩人隨著自己的天性馳騁在自身的藝術情思當中,一方面他選取真實的自然意象作為他詩歌創(chuàng)作的源泉;另一方面他把生命經歷的一切苦難、快樂、背叛當成自然而然的事情,這就為命運提供了一個巨大的支撐,也可以使他繼續(xù)微笑下去。
呂貴品在詩歌中完成了生命的所有體驗,他始終將詩性思維運用到生活中去,并以這種思維創(chuàng)造了種種奇跡,以創(chuàng)作詩歌轉移肉體經歷的苦難。呂貴品在“透析詩”中表現(xiàn)出的以詩意和禪意化解生活的苦難,以詩的思維感悟超越死亡,以接受命運當中出現(xiàn)的所有背叛,把它當成一種自然而美好的體驗,構成了他的“生命詩觀”。對于一個天才而言,詩和生命的結合一定可以充分發(fā)揮詩在現(xiàn)世的作用,可以使病榻上的呂貴品開出一朵朵生命之花,并且能夠最大限度地挖掘一個生命個體存活于世間的潛能,呂貴品的一生都可以對這一點做出解釋。詩歌創(chuàng)作為呂貴品帶來了莫大的喜悅感,也幫助呂貴品更深層次地理解生命的意義,在一定程度上,詩歌發(fā)揮了宗教的作用,這對所有人都有一定的借鑒意義。在碎片化的今天,生活里處處驚喜,處處悲劇,詩意成為每個人都神往的抽象概念,大家對此在思想上并沒有具體的思考,只是覺得那是一個美麗的東西。因為生命都喜歡美,都在欣賞美,可以靠近生命的天性,生出一種審美快感。縱觀詩歌史,呂貴品其人其詩都有不可替代性,他的“透析詩”雖然呈現(xiàn)了一定的苦難,但實際上卻給人一種美的感受。詩和生活如何繼續(xù)相伴走下去,相信呂貴品詩化人生以后的生命詩觀可以為我們對生命意義的研究提供獨特的價值。
參考文獻:
[1]萬夏.與神語:第三代人批評與自我批評[M].北京:中華工商聯(lián)合出版社,2014.
[2]中國作家協(xié)會.中國新詩百年志(理論卷)[M].北京:中國工人出版社,2017.
[3]呂貴品.呂貴品詩選集[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
[4]蘇歷銘.細節(jié)與碎片:一個人的詩歌記憶[M].長春:時代文藝出版社,2014.
[5]呂貴品.丁香花開[M].深圳:海天出版社,2014.
[6]孫文波.在相對性中寫作[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作者簡介:李文杰,男,長春師范大學,研究方向:中國當代詩歌)(責任編輯 蔡慧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