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凌霄
出了雍和宮地鐵向北,過兩條馬路,就是地壇公園。地壇的大門早已沒有了皇家的氣派,兩根粗大的朱紅柱上頂了因飽經滄桑而略顯破舊的灰瓦片,東側的石柱前掛了一個棕黑色的牌子,上面用綠油油的行書清晰地寫著“地壇公園”四個字,并不大。
走進地壇大門向西的一側,是茂盛而粗壯的大樹。我在每一棵樹前走過,仔細地觀察著它們。凌霄樹的樹干并不粗壯,兩個分支中一支被人鋸掉,只剩發黑的截面。然而這樹似乎不走尋常路,在另一分支中竟又生長出兩根繁茂的枝條,大抵是人們出于對樹的倔強的敬畏,終于沒人再去鋸斷它,而是任其自然生長,這樹也好似得了解放般地生長著,終于屈曲盤旋,枝繁葉茂。太陽明亮的光從高高的天空中照下來,投射在地上的,是樹那繁茂的枝葉的影。
北面的路上分散著很多人,除了一些熱戀中的青年男女,更多的是老年人,他們聚在道路兩旁的草地上,或者跳舞或者唱歌;或耳鬢廝磨或傳眉送目,整個園子顯得熱鬧非凡。我選定一個被樹繁盛枝葉的影完全庇護住的座椅坐下,趁著樹枝的繁茂正好躲在下面乘涼。不久,一些蟲開始嗡嗡地聚在我的耳邊盤旋。東邊的一顆矮樹上落了些枝葉,我從地上拾起來揮舞著驅趕這些蟲。
不知什么時候南邊過來一個蹣跚學步的孩童,也和我似的拿個樹杈在那里揮舞著,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著。后面跟著這孩童的父母,兩個初為人父人母的年輕人,臉上的喜悅掩不住地綻放。
在這園子里坐著,看著,想著,時間久了,我的心頭忽然升起一絲莫名的失望,進而又冒出些悲傷。抑或并不是悲傷,而是缺失了什么的悵然吧!這樣想著,正思索不出究竟缺失了什么,突然間靈光一閃,靈感就是這樣,當你苦苦地刻意尋找時未必能找到它,當你正處理著平常的瑣事時也許它就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出現,能夠抓住它的人是一個真正的生活者。既生過,也活過,這樣的人實在并不算多。因為大部分人雖然有幸享受過生,但他們無一例外地都未曾活過。
我想,之所以使我感覺有些失望的原因,應該是缺失了靜。這靜不只是安靜,更是心靈弘泉上的一汪寧靜。我聽那遠處悠揚的琴聲,深邃而悠遠,但這并不是我所找尋的;我聽那咿咿呀呀扯著嗓子賣弄歌喉的京腔京韻,婉轉舒暢,但這并非我內心的期望與依托;我看那行云流水舒緩流暢的太極神韻,蒼勁而又頗活躍,但這并……
近來這園子里忽然變得熱鬧起來,但它缺失的不僅是表面上的靜,更是不能帶給人心靈上的寧靜。有那樣一瞬間,我想到我跑來地壇,盲目而倉促。我又想到為什么會來地壇找靜呢?恐怕與史鐵生脫不了關系。他在地壇中迷惘,他在地壇中尋找,他在地壇中得到。他把這園子描寫得這般動人,分明是誘人前來,然而來了才發現早已物是人非。我忽而又想到,史鐵生實是告誡過我的,地壇的靜已不在,故而他也不常去了,我還來這里尋什么靜呢?
離開地壇很久以后,有一天早上我站在家中陽臺眺望遠方,觀那初升的紅日時,忽然想到王陽明的一句名言: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于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心下頓時有大悟之感,隨后暗笑自己的迂,哪里有什么靜與不靜,此心不動,宇宙即靜。
我轉身回到書房,一抬頭便看到那本藍皮的《我與地壇》,我輕輕地把它從書架上取下來,又見白底藍字的書面上清晰地印著史鐵生那句名言:我已不在地壇,地壇在我。(責任編輯 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