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繆爾·畢爾 馬雪松
摘 要: 本文原題為“Encounters with Modernity”,選自羅德斯(R. A. W. Rhodes)等主編的《牛津政治制度手冊》(The Oxford Handbook of Political Institutions)。塞繆爾·畢爾(Samuel H. Beer)1911年出生于美國俄亥俄州,1932年在密歇根大學畢業后赴牛津大學貝利奧爾學院攻讀中世紀史碩士學位,1938年至1943年于哈佛大學攻讀政治學博士學位,其后執教于哈佛大學并任政治學系主任,1976年至1977年任美國政治學會主席, 2009年逝世于華盛頓特區。畢爾教授長期致力于比較政治學、美國聯邦主義與英國政治研究,在英美政治比較領域取得開創性成就。亨廷頓(Samuel P. Huntington)曾在《美國政治》自序中談到該書靈感緣起于博士答辯時,畢爾向其提出的有關政治思想同政治制度關系的問題。霍爾(Peter A. Hall)數次回憶畢爾在指導其博士論文中閃現的學術思想,指出畢爾重視制度的文化向度有助于聯結政治科學的新舊制度主義,并對新制度主義的觀念研究產生深遠影響。2005年,畢爾教授應邀寫作本文時已逾94歲高齡,他在文中回顧自己步入政治科學與比較政治學的歷程,將自由心智界定為現代性的倫理基礎以及現代化進程的統攝力量,從而論證自由主義理念與民主政治實踐的相互塑造。透過畢爾對其學術人生的自述,以及文中展示的二十世紀英美政治演進軌跡,可以看到黑格爾、格林、羅伊斯的觀念主義傳統,懷特海、杜威的過程哲學及邏輯主義傳統,韋伯、帕森斯、阿爾蒙德的文化主義傳統,白芝浩、威爾遜的制度主義傳統,以及英美新工黨和新民主黨第三條道路政策主張,是怎樣融入畢爾的思想和經歷當中的,他針對思想創化、個人自由、政黨發展、社會聯結、國家整合提出的一系列深刻洞見也因此更富親切感。
中圖分類號: D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3176(2018)01-097-(7)
一、現代性與政治科學
《牛津政治制度手冊》編纂者要求我從切身感受出發,以制度在政治科學中扮演的角色為題寫一篇評論文章。這使我專心思考近些年在心頭縈繞不去的問題:“我為何從事政治研究,如何開展研究并有所領悟。”我認為自己在英國和美國政治領域取得的成果,其特色正是觀念和制度研究,而且多年來我講授一門名為“西方思想與制度”的跨學科課程,運用政治思想經典著作對政治史進行闡釋及分析。此刻我有機會強調制度的作用,同時介紹自己在英美政治比較研究方面的歷程,而這一切都可追溯到法西斯主義對人類心靈造成的巨大震撼,我們那一代人也因此重新思考自由的含義。在密歇根大學求學時,我對政治科學課程敬而遠之,對歷史與哲學研究則有濃厚興趣。1932年至1935年旅居和周游歐洲期間,近距離接觸作為政治運動和政府形式的法西斯主義的經歷,讓我沒有按原來想法從事歷史哲學研究并專攻中世紀史,轉而成為一名政治學者。
1.現代性的自由主義
在當前政治生活的智識混亂狀態中,中世紀研究始終指引我探尋前行道路,并提供了感知現代性發端的視角。我將現代性視為近代心智演進中意義深遠的轉折點——近代心智孕育了自由社會并經受持續挑戰。這里談到的社會的自由指現代自由,它構成了被我稱為現代性與現代化進程的顯著特征,而現代化進程則改變了并將繼續改變近代文明以及其他偉大文化區域。通過歷史對比,政治制度在新時代的基本特性展露無遺。
西方思想自古便關注各種形式的自由,兩千多年間,西方的主導性觀念支持一種有關等級劃分的不平等信條。古典哲學向統治者教導智慧之道,基督教神學向統治者勸喻神圣之階,中世紀思想家更把兩者雜糅一處,將權威置于自然德性與天賜恩惠的等級結構。在這樣的社會,思想自由意味著嚴重褻瀆。現代性令事物發生天翻地覆的變革。阿奎那神學大行其道的時代,思想自由者的下場不是貶竄便是斧鑊,如今思想自由卻變成現代政治秩序的首要自由。依據學院派人士對政治觀念的系統分類,“自由主義”這一術語表達了現代自由同現代以前自由的明顯分野。自由主義作為現代價值體系,在廣義上包含形態各異且齟齬不斷的內容,其中既有自由放任主義,還涉及福利國家與民主社會主義。掀開現代自由主義巨大的意識形態帳篷,不僅能看到右翼共和黨人、左翼民主黨人、保守民主黨人與工黨社會主義者的身影,更可從中發現現代西方民主政治潮流的主旋律。
美國獨立宣言申明了自由主義的首要原則——“人人生而平等”,這一關于平等的論斷承載著自由與解放的意蘊。承認人人平等,必然否定任何人有權向別人施加權威。對多數者能力的堅定信念,也會引出否認少數者權威的平等論調。多數者既可憑一己之力,亦可集全體之功對自身遂行統治,若對此深閉固拒,人人可享“平等權利”的主張便淪為空洞說詞。自我統治權利向世人宣告自由與解放的同時,也假定了人類理智能夠獲得自由與解放。在自由主義的信條里,人們自由統治自己的合理性在于他們能為自己著想,人們外在的自由源自內在的自由。由于具有這種被麥迪遜稱為“自然恩賜”的能力,人的首要自由是思想自由與表達自由。擺脫陳舊封閉的社會,在無拘無束的心靈驅策下邁向全新開放的世界,必將取得無與倫比的成就。現代性許下的承諾與取得的成就盡管宏偉非凡,但危險和災禍正迫在眉睫。一方面,自由意志的所向披靡表現為各國財富增長、公民自由擴展以及傳染性疾病有效得到防控;另一方面,人類見證了工業社會不公的危害、法西斯主義的崛起、全面戰爭的爆發以及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發明。當前人類生活所遭受的核威脅,正是現代性的產物。自由主義現代化進程孕育了種種有意為之或難以逆料的后果,它們都富于好惡相克和輕重難調的悲劇意味。
因此在自由主義秩序狀態下,那些被稱為政治制度的激勵機制和約束機制——由人設計產生并作用于人類行動——在釋放自由理智力量的同時,還要竭力減少它所引發的災禍。
2.理性之城
我在1938年進入哈佛大學,1943年寫成博士論文并以《理性之城》為書名出版。這本著作大體上遵循唯心論哲學的政治理論,該研究傳統源于黑格爾,并由格林與羅伊斯等英美唯心論者發揚光大。由于邏輯實證主義及其科學觀是當時主宰哲學思考的唯一真理,黑格爾等人的研究路數不僅被斥為陳舊不堪,更被指摘在學理上亦多有謬誤。懷特海與杜威是我書中倚賴的兩位當代思想家,懷特海的思想較杜威更為系統完整,闡釋了他稱之為“機體哲學”的一套學說。機體哲學蘊含兩個主題:一為假定人類心智自主性的“創化進程”(creative advance)理論,另為個體層面上實現“真實匯聚”(real togetherness)的“社會聯結”(social union)理論。我對自由政府的制度進行實證研究時,運用了一些從懷特海與杜威著作中引申出的直覺與假設。概而言之,創化進程與社會聯結這兩個主題,為下文探討的“自由主義的民主”與“自由主義的國家主義”兩部分內容提供了哲學背景。
鑒于政治行為的涵義總是被人們從多個方面進行解讀,這里有必要先簡略處理一個具有形而上學意味的難題。從更大的現實背景審視創化進程與社會聯結的理論主張,它們似乎不再那么美輪美奐。面對人類在20世紀留下的充斥著短視與謬誤的記錄,尤其面對有限的心智與罪惡的動機,這兩個學說有些力不從心。總之,現代化進程伴隨的種種風險讓人們愈發接受懷疑論,而它自古以來便如流水般不斷沖刷西方思想的基石。這種以悲觀態度表達疑慮的傳統,能夠從希臘人和新舊約全書那里探尋源頭。萬物流變這樣的懷疑論命題,不僅令理智生活遭遇窘困,而且對個人努力及人類事功的懷疑論認識一旦廣為流布,某種麻木不仁的厭世情緒便會萌生。在無法預知后果的情況下,嘗試掌握歷史又有何意義?既然所有可被獲知的觀點都莫衷一是,為何還要探尋公正之道?如果作為質疑與不確定性源泉的理性屈膝投降,那么在理智和情感的虛無渺茫中,乘虛而入的極權主義會以其蠱惑人心的權力和信仰給人帶來希望。
懷特海認為事物是彼此關聯的看法,讓我們得以設想這樣一種宇宙圖式——流變在“積蓄性秩序”中消解殆盡,從而為世間萬物創設并保存局部性秩序。這種宇宙圖式理解人類目的的意義所在。整體離開部分便不復存在,在宇宙運行的天機面前,人類為了減少世間萬物的缺陷所付出的努力盡管微不足道,卻未曾唐捐。對這種積蓄性秩序的信念愈加堅定,這套學說的力量就愈加強勁。對理性的批評使我們免于悲觀和絕望,人類遠大抱負的價值受到肯定而不必顧及任何現世災禍,理解并增進人類自由的意愿也隨之強化。就這樣,我做好了從事政治活動和開展政治研究的準備。
二、政府過程比較與制度研究路徑
二戰結束后的幾年里,得益于學術研究和個人經歷,我掌握了自由主義哲學關于政治領域的基礎知識。這套知識體系的基本前提是心智的自主性,其運行假設則是觀念對政治行為施加有力影響。但它在看待觀念與行為的互動時缺乏一種發展演進的眼光,從而在審視政治制度時缺乏經驗研究的視角。我沿著制度研究路徑前行,在政府過程問題上與一些同事的研究方式一爭高下,對英國和美國政治過程的比較幫助我勝任這項工作。
1.擺脫集團理論
哈佛大學的政治科學研究曾經與美國其他地方并無二致,隨后被稱為利益集團多元主義的集團理論主宰著整個學科。但是當把這些成果及理論視角投向英國政治,則產生令人困惑不解的結果。不少人驚訝于在美國蓬勃發展的壓力集團,在英國卻被當成是無足輕重的。有人認為我在英國發現了壓力集團,但事實是“權力所在之處便有壓力實施”,我不過率先展示英國壓力集團運作的場所和方式而已。在英國,權力場并不是被行政部門實際控制的立法機關,而是各部大臣與政府公務員之間的日常接觸,這些人代表了這個國家重大的經濟和社會利益。我描摹出戰后英國政策的結構,發現其間勾連的脈絡竟如此發達,足以構成一套名副其實的發揮職能代表作用的制度,政府憑此有效管控經濟。在這方面,絕非只有集團的壓力活動才發揮作用。
集團理論運用于美國政治某些方面時,其解釋力也存在不小局限。有人挖苦道:“人們對殺人犯同仇敵愾,是否表明農民、工人、資本家可以并肩攜手組建新的集團——一個規模龐大的反謀殺的利益集團?”人們總是避免使用“國家利益”或“公共善”這類道德色彩濃厚卻不具操作性的術語。把英國納入比較研究,讓我們看到廣闊的多元主義政治背景。英國人有他們自己的利益集團,其所施加的“壓力”亦可理解為“影響”。相較美國利益集團的運作方式,英國政治更易于接受政府中的集團代表活動人,兩者對集團與政府相互影響的預期也有顯著差異。事實清楚可見,但我需要運用構思把所觀測的各種態度和預期予以統合,使其成為系統化的比較分析工具。我在1956年圍繞“文化脈絡”發表關于英國壓力政治的論文,闡述文化脈絡中的普遍觀念不僅決定集團代表機制的運作過程,某種程度上還決定這些利益的實質內容。
2.從文化到制度
社會科學研究把文化概念作為分析工具,反映了現代自由主義相信心智具有自主性,并在社會和政治過程中發揮基礎性作用。“文化”的廣度足以容納帕森斯所說的“符號的有序集合”的規范性、認知性、情感性,集體成員通過共享這套符號體系而感知及理解由客觀環境和社會狀況組成的周遭世界。阿爾蒙德在1955年提交的一篇會議論文,給政治研究的文化分析增色不少,我在那次學術會議上也提交了一篇關于英國壓力集團與政黨的論文。阿爾蒙德提出的“政治文化”至今仍出現在學界和日常用語中。
政治文化概念恢復了政治哲學與政治行為之間日漸消失的紐帶。政治文化中的觀念不僅可由政治哲學引申而來,而且體現為人的動機從而規定政治行動者何事可為。這類對行為施加激勵和約束作用的因素的實體形式便是政治制度,但政治文化本身并非制度。政治文化是有關該做什么和不該做什么的一套體系并由各種制度呈現出來,而后者才是有意行為的實際模式。
3.自由主義的憲法
應該如何理解國家制度的運行方式?國家制度能否如自由主義所承諾的那樣,在調動自由心智力量的同時防范其固有的風險?擔負這一綜合任務的制度通常稱為憲法。所有政府在實施權力的方式和目的上均呈現出一定規律性,因此可以說任何政府皆有憲法。作為術語的憲法有時僅指政府架構、政府模式或政治體系,而憲制的含義更為豐富。憲法還意味著權力的實施方式應遵循某種意圖,也就是讓政治體系中各類從屬性制度的規則符合一套總的規則體系,并由其調節和授權。總而言之,憲法是一系列制度中的根本制度。
自由主義的憲法的首要任務是培育懷特海所言的創化進程,鼓勵與之伴生的多元主義,不斷催生多種多樣的觀念和利益。然而,自由主義的這些想法卻蘊藏著與生俱來的雙重危險。首先,多元主義往往自討苦吃。這樣的結果不但出乎意料,而且被等級體制中的優勝者指責為這是民主政治引發的不可避免的禍害,現代博弈論則視之為“多人囚徒困境”。多元主義的缺陷不只表現為那些可憎的個體或集體行動者,更在于強調讓眾多成員做出決策,從而導致結構性力量迫使決策參與者違背他們的共同長遠利益。過度的民主回應產生支離破碎而墨守成規的政策,這對創化進程造成極大阻撓。自由主義的憲法通過規定一系列協調性措施來規避這類危險。對憲法此項功能的思索占據了我從40年代中期至60年代中期的英美制度研究,并使我集中關注作為制度的政黨與政黨體系如何對多元且眾多的自由心智進行聚合。
自由主義的憲法還可能開啟一條不歸之路,同多元主義造成的停滯不前、支離破碎和墨守成規相比,這一點為禍尤烈。我們這一代人親歷了這種可能性,亦即大蕭條時期混亂無序所引致的極權主義。法西斯主義意識形態對體現現代自由的政治文化大張撻伐,但前者本身其實正是現代自由的產物。現代自由這種自取毀滅的企圖,有些是胎動腹中的想法,有些則在現實中達成所愿,它們實際上是基于種族或階級的強制性聯結,并非符合自由主義國家創化進程特點的社會聯盟。對后者成效的思考,從60年代中期到90年代中期一直貫穿我的研究。
4.審議民主與有限共識
自由主義的憲法如何應對多元主義自取毀滅的傾向?英國與美國的比較政治研究向我們揭示了什么?戰后英國集體主義政治體制由多數至上轉變為趨同一致。圍繞平等與不平等、公共選擇與市場選擇等價值的分歧依然存在,但兩黨以聲勢浩大而公之于眾的選舉及議會斗爭處理這些分歧。在此期間,工黨與保守黨的偏好很大程度上發生了轉變,政策主張亦趨于一致,兩黨長期相安無事。雖然政黨輪替讓一時在野的少數黨有望等待時機再執權柄并根據本黨利益推行政策,但人們往往更期待那些顧及全局和安寧穩定的結果。戰后英國兩黨各自經歷了改弦更張的階段,最后共同接受了福利國家與管制型經濟。
這樣的結果是出臺了一套更連貫有效的政府行動方案。對權力的競逐驅使各政黨為了上臺執政和贏得議席而適應實際狀況。然而,從兩黨自身的集團形成與文化脈絡來看,實現趨于一致的結果并非不可能。此時一種集體思維正在進行,再次展示了現代自由主義通過不受拘束的論辯獲致真理的基本特性。我追蹤了這場由英國政黨修正主義議題引出的曠日持久的“反思”論辯,發現人們只能在審議民主的程序上達成有限共識,政策偏好會在修正主義獲得勝利時發生轉換。
5.英國與美國的政黨政府
在美國觀察者的欽羨眼光中,英國戰后取得政治成就的關鍵原因是其“政黨政府”。我注意到英國政黨的內聚力正在顯著增加,于是在1957年將威斯敏斯特模式概括為:勢均力敵的兩黨競爭,立法機關與行政機關中團結一致的黨派成員,基于各具特色公共哲學的政府綱領,兩黨制大體對應選民偏好的二元性。這些都發生在集體主義政治體制的全盛時期,選民的確傾向于從工人階級或中產階級的立場思考問題并采取行動,他們對政黨的偏好自然同階級立場密切相關。對于具有二元性特點的選民來說,兩黨制有利于他們做出更有效的選擇,也能讓政府綜合多數意見推行連貫政策。
美國學界對政黨政府的興趣可追溯到威爾遜寫于1885年的《國會政體》。1950年,美國政治學會發表名為《邁向更加負責任的兩黨制》的報告,其中蘊含的上述邏輯再次激發人們對政黨政府的訴求。在美國,眾多觀察家、政治人物與大學教授相信這些措施可使政黨體系更具凝聚力并打破利益集團多元主義引發的困局。
羅斯福新政模式或多或少帶來光明前景。羅斯福曉諭人們應指望他和華盛頓特區處理經濟和社會問題,于是傳統型、鄉村型及群體型選區的重要性讓位于更多側重城市和階級利益的選民陣營。然而,新政修辭并未受到階級語匯框定,美國在這一點上不同于英國及其他工業化國家,后者經歷了經濟崩潰,也見證了社會主義政黨對工人階級的明確認同。新政有一套清晰連貫的公共哲學,但這并非自由主義信條,而更接近社會自由主義,這也是當時美國改革者心目中的典范。羅斯福新政方案被杜魯門與艾森豪威爾秉承,并被當成美國兩黨制趨同的一個例證。但美國歷屆政府都無法像英國那樣,能夠統率占據立法機關多數席位的本黨可靠議員。無論過去還是目前,美國政治的協調機制是總統的領導權而非政黨政府。
6.憲制的重要作用
導致上述不同結果的關鍵因素是兩國憲制的差別。政黨組織與階級結構雖然發揮影響,根源卻在于美國權力分立同英國權力融合有著顯著不同。英國內閣不僅行使領導政府各部門的行政權力,還掌握決定法律通過和征稅的立法權。相比之下,美國總統盡管在國情咨文中闡述即將推行的政策措施,但其真正落實的可能性其實很小。
英國議會的立法權不受任何法律限制。然而權力經過融合并匯集于內閣手中以后,內閣能夠決定立法意向并行使法律意義上的最高統治權。內閣政治遵循的規范不同于美國憲法對政府權力所作規定,它不是法院強制實施的法律,而是有效發揮約束和激勵作用且不可或缺的一套慣例,歷經數代之久延續至今。選民反映出新的多元主義特點,議會內的個人主義趨向日漸高漲,因而議會下院為其信任的舊式內閣授予某種融合性權力,民主化滲入舊的集權體系的制度規范當中。內閣政治和首相權威展示其柔韌靈活時,其中刻板僵化的方面也存留下來,所以英國憲制因其協調性功能,為相異立場的各方所接受。實際上,歷史傳統下的政府與反對黨二元權力格局,讓英國憲制足以包容各類認知與偏好從而支撐本國兩黨制。即使變動不居的政治文化重塑了政黨體制與集團行為,作為根本制度的憲制仍使它們適合自己歷久彌新的輪廓。
美國憲法更富于民主色彩,規定人民擁有最高統治權。美國憲法各項規范表現出極大剛性與耐力,這些規范不只取決于文本修訂與司法解釋,還像英國憲制那樣取決于各式新舊慣例。美國憲法發展的最大變化無疑是總統權力大幅擴展。按照憲法文本,總統不過是和平與戰爭期間國會及最高法院決定的執行者。羅斯福總統在國內及外交事務中的作為不啻于重大經濟革命和憲法革命,但這并未伴隨憲法正式修訂以及來自司法部門的阻力。羅斯福及其繼任者逐步確立了“帝王般的總統制”,總統權力每次增強都為下次埋下伏筆,而整部劇情更像一項慣例而不是司法解釋或憲法修訂。美國憲法體系中行政、立法、司法權力雖曾發生轉移,但憲法文本未具體申明的權力分立原則卻生生不息,由此可以看出美國憲法體系的根本慣例同英國憲制的權力融合截然不同。改革者盡管付出巨大努力,但美國政策是由總統而非政黨政府制定的。
三、政治觀念與國家模式
20世紀60年代和70年代的政府失效,讓英美戰后集體主義的成功故事走向破滅。英國政黨政府與美國總統政治的協調性權力被自討苦吃甚至自取毀滅的多元主義壓垮,所以當1982年《英國反對英國》出版時,我把“集體主義的政治矛盾”作為該書的副標題。
財政與經濟領域的政策失控導致大量預算赤字和嚴重通貨膨脹。借助理性選擇理論,我首先認定這些問題源自國內集體主義體制,因為如此眾多的決策者實際上無法做出集體決定。除此之外,集體主義的失敗更有其深層原因。兩國戰后政治文化從集體主義態度向個人主義態度的轉變,同政策運動從公共選擇向市場選擇的轉變相得益彰。因此當中間偏左的反對黨再次奪取權力時,克林頓與布萊爾都接受這一新的愿景,用近乎相同的修辭稱贊“大政府的終結”。盡管如此,他倆仍試圖對個人主義和市場選擇予以改造并稱之為第三條道路。
在英國,撒切爾清除了保守黨綱領中托利主義式的父愛溫情,這同布萊爾清除新工黨綱領中社會主義成分有異曲同工之妙,都反映出新的政治文化指向。其結果就是產生了有著顯著美國化標記的英國政治制度與公共政策。與之相反,美國政治在戰后初期呈現出強烈的英國化特點。
1.國家的憲法
對理解政治制度來說,上述事件給我的基本啟示是,自由主義憲法除了發揮協調性功能還具有整合性功能。審議民主的集體思維可以調和利益集團多元主義的多樣化偏好,但問題是由哪些人以及如何實現這一點。當談及“人民”統治時,并沒有講清楚哪些人才是人民。啟蒙運動激進思想家假設人類全體都可納入人民范疇,但政府的形式與政府的構成無疑并不相同。那些一致贊同自身政府形式的人們,也會時常發生激烈沖突,對哪些人可被納入管理主體看法不同——前者是民主問題,后者是國籍問題。根據美國憲法,人民統治的政府有望是實現人民利益的政府。正由于擁有自己的國家,我們才得以發現自己的認同感與目標,這種認同感與目標告訴我們是誰以及該如何對待自己,就像美國憲法宣稱的“我們美利堅人民”尋求“建立一個更完善的聯盟”。
2.三種國家模式
有多種方式可以把個體充分聯結起來,形成自我管理的聯合體。一種是基于不得相互傷害的自由主義契約,它主張建立并支持能保護所有人權利的政府。另一種是更貼近現實的社群主義模式,它認為建立在同情心和歸屬感之上的相似行為與相通情感,能夠把國家成員凝聚起來。由于社群主義民主難以包容多樣性,它在個人及集團層面上威脅創化進程的實現。第三種是被我稱為社會自由主義的模式,它結合了共同文化和多樣性承諾等諸多優點,認為國家的建立也是人群多樣性整合為人群互補性的過程,成員彼此適應并組成更具包容性的整體。這個過程可用活體(a living body)概念作為類比物,“有機社會”概念則有助于理解蘊含于社會聯結中的自由、平等、民主和激情。需要強調,公民之間的互動不僅是外在的和工具性的,還是內在的和構成性的,對公民相互轉化并聚合為統一整體而言起到創化進程的作用。
要成為第三種國家的成員,必須在觀念上以及柏克所說的“公共情感”上融為一體,公共情感涵蓋恐懼、歡樂、自豪、羞恥、憤怒、奉獻與厭惡。所有國家成員并非每時每刻都像面對肯尼迪總統遇刺時表達悲痛或經歷九一一事件時感到極度震驚那樣,以相同方式對事件做出回應。大部分時間,某些美國人會對其他美國人自豪不已的事情感到羞恥,例如越南戰爭和伊拉克戰爭引發的國內紛爭。但不管是羞恥還是自豪,它們都來自共同的國家觀念。如果你不愛自己的國家,自然也不會為它感到羞恥。
3.布萊爾的新國家主義
撒切爾把托利式的父愛溫情從保守黨政策主張中切割,從而使本黨政策更適合自己的自由主義模具。布萊爾同社會主義的切割沒有那么明顯,卻十分徹底,他是熱忱致力于資本主義事業的自由主義者,但他要對資本主義進行全面改造。社會自由主義讓布萊爾既區別于自由主義者又不同于社會主義者。社會主義者支持條件的平等,時至今日工黨中一些左翼分子依然堅守這一信念。與之形成鮮明對比,自由主義者主張每個人都有權過自己認可的好生活并對這種權利進行捍衛,因此他們發覺政府的干涉是必要的。公民個人也認識到,為追求更有利的結果,除了消極權利還要獲得積極援助,社會自由主義在提供機會平等的同時還嚴格要求這些機會務必得到可靠使用。
布萊爾在1997年工黨大會上提出,個人自由選擇與相應社會援助,可以讓“不復強大”的英國成為“最佳而充實的生活之所”。透過布萊爾的言辭和行動,足以發現他對“新國家主義”的強調。新的事實給這一新的希望奠定了基礎,這就是公共政策為更大范圍的個體自由與個體責任賦予制度化形式,古老階級體系亦在此時逐漸瓦解。我在《英國反對英國》中提出的“敬意與順從的崩潰”或許有些言過其實,但它對社會自由主義的進展產生積極影響。
4.美國的國家整合
在美國,最令人矚目的事件是民權運動引發的憲法變革。憲法變革致力于消除美國人民在法律、政治、經濟、社會各領域根深蒂固的種族主義。我在1993年出版的《讓國家成為國家》的主題,就是為了“讓國家更像一個國家”而應當消除種族主義。與之相反,某些黑人利益的代言者雖然同樣要求權利平等化,卻主張黑人要過一種隔絕于白人的生活。主流民權運動為了反對分離派的這種主張,堅定支持全國范圍內的整合,馬丁·路德·金在其演說中預言美國可以從兩個種族的自由和非強制溝通中汲取養分。
現實當中,美國式教育理念是個體之間互通有無、彼此欣賞并模仿對方美德。理想層面上,該理念讓原本分隔的人們的個性得到增強。多元主義饋贈的并非一系列技能和方法,而是讓個體能夠獲得并實施技能與知識的人類能力。人類成就的真實力量在社會勞動分工背景下,無法集于一手因而相互補充,社會成員的互通有無讓彼此汲取力量。社會憑借互通有無,各方要么增益其所有,要么獲致其所無,人與人之間的聯系變得更加牢固而美好。諸如肯定性平權行動(affirmative action)之類的社會自由主義制度安排若想得到合適設計,則必須正確審視現實情況。民權改革通過法律上的與道德上的制度安排為同化作用(assimilation)提供時機與激勵。然而,如果我們認為同化作用應該是人與人之間內在的和構成性的整合,那么從權利平等出發,走向馬丁·路德·金所說的手足般懇談結果的漫長征程,必須是志愿性的。
這是充滿巨大希望的時刻。如果自由主義以釋放自由心智的創造性力量為己任,而且對這種創造性力量予以必要防范的話,那么自由主義和社會主義以外的明智選擇便是作為第三條道路的社會自由主義。克林頓與布萊爾的第三條道路不同于以往的任何公共哲學,新民主黨與新工黨似乎正運用新的方案構建一套再現福利改革成就的綜合制度體系,涵括教育、健保、環境、財政政策以及法律與秩序。
四、結語:統合觀念與行為的制度主義
制度主義(institutionalism)是一頂巨大的帳篷。本文有助于人們理解作為觀念的現代性在歷史中扮演的角色,并認為自由心智是而且應當是現代性的倫理基礎以及現代化進程的統攝力量。杰斐遜的華麗辭藻已被現代社會主義觀念所取代,正如吉爾茲所言,“符號設置的自主過程”使人們通過“建構社會秩序的圖示想象而變成或好或壞的政治動物”,以此成為“自我實現的能動者”。寬泛意義上的自由主義就意味著這一基本規范與事實。基于自由主義而強調自由心智的政治生活,不僅向人們許下承諾,還可能自作自受陷于失效或淪入災難。試圖以某種手段兌現承諾并規避災難的愿望,讓人們發現并看重制度主義的力量。制度是對行為施加約束和激勵的一套動機模式,它產生于自由心智所揭示的無盡可能性。政治文化本身不是制度或行為。行為因素連同對其施加激勵和約束影響的意義因素,一道構成真正的制度。
制度主義重視憲法的性質與功能。任何自由主義政治體制所固有的多元主義特點,會在大小不等的行為領域形成一系列復雜的制度,因此需要創立一種制度將這些復雜制度整合為一體。我們把負有這個綜合協調使命的制度稱為憲法。憲法改革的倡導者非常需要這種全局性眼光。此外,憲法的任務不僅是協調性的,而且是整合性的。推進民主并以激勵與約束機制對其進行調適尤為必要。不僅如此,憲法所必需的整合功能讓國家更成其為一個國家。或許可以期待,不斷變化的過程能夠開啟創化進程,而創化進程最可能出現在愈加完善的社會聯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