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降

榛生

1

初夏傍晚街頭，梧桐和椿樹遮出陰涼如蓋。樹影參差處，日光刺下，仿佛綠綢子燒出一個個小洞。我的對面，走過來兩個穿制服的女孩，大概是一起去買便當，之后還要加班。她們都掛著胸牌，離我近一點的這位，胸牌上的名字寫著：虎俏。

我正拖稿，在微信上保持昏死狀態(tài)，生怕打擾到暫時如同昏睡猛獸的編輯。這一天眼看要過完了，我本來早早起床打算寫稿，但是我對自己說，整理了小沙發(fā)上堆成冢的衣服再寫嘛，整理了書架再寫嘛，給朋友寫一張明信片寄出去再寫嘛。我還看了看自己的小店（沒錯，現(xiàn)在作家也開店），施施然覺得寫稿的事情已經(jīng)和我無關(guān)，于是又去廚房做了一份網(wǎng)紅雞爪，就著一罐冰凍的朝日啤酒吃起了午餐。然后午睡，然后……又跑出了家門。我好像很悠閑啊，但是我知道我悠閑得有點可恥，我的內(nèi)心深處，也知道拖得了初一拖不了十五。

房子外面的夏日傍晚，拉布拉多被主人牽著在路邊的燈柱上尿尿，賣櫻桃和西瓜的人把車駛到北京的五環(huán)路，放學的小學生跟舉“托管班”黃牌子的年輕女孩走成一條螞蟻隊列。711便利店永遠開著停尸房一般的冷氣，我看到虎俏和她的同事走進去，也許是去買一份一葷兩素的便當。

我想我的主角可以叫虎俏——一只俏麗的老虎。她會有什么樣的故事呢？我杜撰她的故事如同在我記憶的深井懸垂繩索打撈掉下去的金鐲子、銀釵子，還有尸骸，要情節(jié)緊湊，要曲折動人，還要稍稍煽情。其實作者寫小說無非是在寫自己的回憶，在回憶之上再現(xiàn)繁花，編造出不屬于自己經(jīng)歷的情節(jié)。

好吧，虎俏，現(xiàn)在她是我的女主角。

她終于下班了。拖著疼痛的背和高跟鞋支撐過久發(fā)酸的腿，即使還很年輕，也希望可以馬上躺到中醫(yī)的按摩床上，從后頸到尾椎到小腿，一路被目盲的醫(yī)師揉捏打散，像一砣疲倦的面團。

北京的夜晚，光害已經(jīng)吞噬了夜晚本身。虎俏出了地鐵站，在公寓和地鐵站之間的這一段路上，她走得很慢，心事重重。這時，身后有人跟上來，不是推銷游泳健身的，更不是朋友或熟人，一個昂藏七尺的男人，和虎俏并行走著，大概因為鼻炎的緣故，總是不停地打著響鼻。男人忽然說：“我明白你現(xiàn)在的心情，其實你可以隨時擺脫的。”

虎俏還沒來得及說話，忽然被巨大的力量拉扯，在原地旋轉(zhuǎn)，然后摔倒。她的膝蓋和手肘都擦傷了，肩膀上的包已經(jīng)不見了——她遇見了搶劫。

2

虎俏大哭起來，她從來不知道自己也可以這樣瘋狂。在遇見葛竟雍之前，她只是一個連自己都覺得普通，普通到可以隨時嫌棄自己的年輕女孩。是愛情讓人學會了自我膨脹，類似“如果不是你這張臉我不會……”的情話，怎么說都好聽，惡俗至極的那種最好，言外之意：我被你的美貌捕獲，我無能為力，聽任你的發(fā)配；我的級別很低，低到看一眼你的臉就臣服的地步。

虎俏初次見到葛竟雍的時候，是在清遠。那是下著細雨的下午，她和同事去鄰市出差，結(jié)果車壞在了半路，他們等救援車等了很久還沒來。虎俏下車舒展一下久坐發(fā)麻的腿，就延著高速路慢慢往前走。走到一個豁口處，下面是一條小路，通向遠方更遠方。這樣的一個有著迷霧、煙雨、黑濕公路的下午，魔芋葉子瘋長、欒樹纏繞著金銀花……白蛇初次看見許仙，意亂神迷愿意為之舍棄修煉化身成人是不是就是在這樣的溫度、濕度蘊化的心緒里？她路過農(nóng)田，前面一道溪水阻路，她越過溪水，看到山間的鷓鴣、灰紫色的云團，她被這古畫一般的景色吸引，她不知道，再往前走，還有更奇妙的所在等著她。她忘記同事們還停留在高速路上，以及她的手機和背包還都在車里。

這注定是個失聯(lián)的下午。

虎俏眼前豁然開朗，低洼處，出現(xiàn)一小塊甘蔗田。隔著甘蔗田，有一棟白色房子，石頭砌成，是真正的石頭一塊塊削鑿壘砌。不知蓋這樣的房子要用多少人力，用多久的時間，又是什么人住在這里，虎俏一邊想一邊繼續(xù)往前走。一只狗跑過來，搖尾乞憐百般邀寵，她蹲下身摸摸狗的頭。這條狗很有趣，全身白，只眼睛的一圈是黑色的，“哈哈哈哈”虎俏笑起來。“哈哈哈哈，你在笑什么？”有人走過來，狗見到主人便放棄了虎俏，跑過去撒歡。

“它長得像不像咸蛋超人？”虎俏說。

“你這么說它會覺得自己很酷。”男人說。

這就是虎俏和葛竟雍的初次相遇，一切來得很自然，誰也沒把誰當成陌生人。一切也來得很有鋪墊，他說他像蜘蛛，結(jié)一張網(wǎng)，等一千年，等來一個獵物。

“那之前有沒有別的獵物？”

“只有你膽子大、人傻啊。”

3

葛竟雍對虎俏說起他是如何來到這里的。“有一次，我和同事去云南考察。那時候我還是某個專家的助手，研三的學生。在當?shù)乜吹剿麄冊苑N兩種甘蔗：一種就是市面上常見的、水果店能買到的普通甘蔗；另一種叫藶蔗，瘦瘦小小，顏色很淺，產(chǎn)量很小。我知道這是一個古老的品種，幾乎快要絕跡了，居然在那里找到它！當?shù)厝藢⑺炚崃粝抡ブ咎牵炚岚境鰜淼募t糖特別醇厚，幾乎可以當作藥用。你們女生不都愛喝紅糖水么，特殊的日子，或者是產(chǎn)婦很需要。”

虎俏聽他繼續(xù)講——

“后來我離開研究所，到這里蓋了一棟房子，開墾了一塊田。說實話我早就厭煩了給專家當助手，幫他們寫沒名目的文章，陪他們吃吃喝喝。我從小在城市里長大，我記得唯一一次去農(nóng)村，大概是六歲，我父母不知怎么超有閑情，帶著我跑到市郊一座山里，那是我小時候唯一一次去山里。我真的被自然的景色震憾了，溪水里居然有娃娃魚，山上的果子可以隨意摘來吃，是甜的。我玩得太開心也太累了，居然在山里厚厚的落葉上睡著了，我父母把我背回家，睜開眼一看，已經(jīng)離開了那座仙境，忍不住大放悲聲。從那天起，山、森林、溪水就是我的夢。

“我開車又去了云南，帶回來一千根藶蔗作為母本，現(xiàn)在它們繁殖成了這樣。”葛竟雍指著他的蔗林說。

“現(xiàn)在也有人和你一樣隱居在山林，比如一些大明星，你很高級哦，走的是小眾高冷路線。對了，你這叫作歸隱吧？”虎俏說。

“并不算，我的蔗糖熬出來也是要出售的，不然我怎么活？喝西北風？吃掉我的狗？”

他給她看他的公眾號，點擊閱讀原文就進入購買的商店。原來世界已經(jīng)如此便捷，在深山里也能發(fā)家致富，真羨慕。從小到大，在城市的鋼鐵森林里長大并且長大后也留在鋼鐵森林搭建的格子間里工作的虎俏，從來沒有想過離開那里。離開是需要勇氣也需要智慧的。

葛竟雍拿出一罐紅糖，紅糖熬成稠稠的液體，像蜜。他讓她拿匙子舀著吃。虎俏吃一口，說：“好餓。”他又端來一碗粥，紅糖拌進去，攪一攪，像小時候生病時姥姥給的甜粥，一口粥讓人變回小女孩。

他們互相看著。他有濃濃的胡須清楚的眉眼，布衣布褲，一雙布鞋，很瘦，像淺野忠信。她圓圓的眼睛像黑色曜石，齊耳短發(fā)，發(fā)稍往腮邊扣著，勾勒出下巴又尖又小。

天馬上要黑了，虎俏要走了。葛竟雍送她從石頭房子一直往高速路的方向走。一路上她都很想說，我還能再來嗎？下次來我想給你帶很多東西，玻璃杯、茶葉、裝飾房間的畫、面霜、剃須刀……還有狗需要一個食盆。

然而他們什么也沒說，默默走在山路上，他采下一枝鈴蘭送給她。

同事早就修好車，失蹤的虎俏已被他們報警。見她回來，大家連呼“你死哪去了？”虎俏只是笑著，大家責怪她憑什么心情這么好。

4

從那天起虎俏整個人變得很低沉，不是心情不好，可就是怎么都高興不起來。開會時上司說的是什么完全沒聽到，散會了大家都走了，她還在寫會議紀錄，好像很認真，其實只是在紙上畫圈圈。

她的心事是，她如同當年六歲的他，被森林的景色迷住，更確切地說，她是被森林的主人迷住了。

翻開他的公眾號把每一篇推送的文章都仔細看一遍，他的粉絲真多，大家不停地贊贊贊、買買買。原來在另一個領(lǐng)域里他是紅人，是—個熱鬧的存在。周末，虎俏開上她的小本田飛馳去清遠，綠色的車身輕捷如飛行中的螢火蟲，后備箱里是一袋她要帶給他的東西。怎么會這樣瘋狂，但是，但是管它呢。

他見她提著一大袋子零零碎碎，接過手，笑著說：“你是搬家來的嗎？”

隔了一會兒他又說：“既然喜歡這里就不要走了。”

但是虎俏發(fā)現(xiàn)，她最終不得不回到城市。不是說城市有多好，只是習慣，像彈鋼琴的人對于曲子，那并不是連思考連演奏，那只是一種肌肉的記憶。辦公室那些報表、投影儀、PPT，對她來說都是一份血緣，一份責任。“我可以每周來看你。”她對葛竟雍說。

每個中午，虎俏會和同事下樓覓食。辦公樓附近唯一的綠地是一塊草坪，麻雀在人來人往的甬路上瞅準啄食地面的垃圾。這天中午，遠遠的看見有人向她走過來，居然是葛竟雍。布衣布褲，一雙布鞋，站在汽車尾氣和輕度污染的空氣中，虎俏來不及感動驚喜，她只想找一個玻璃罩子把他罩在里面，保護起來。

“你怎么來了？”虎俏說。

“一周的時間太長了，我想念你。”葛竟雍說。

5

從那天起，葛竟雍便住在虎俏的公寓里。幸福的時光就是每天下班回來，虎俏都能吃上美味的飯菜，然后兩人一起打游戲，或者下樓遛狗。對了，那只狗也來了。

葛竟雍每天早上八點叫醒虎俏。她睡眼惺忪拍拍他的頭說：“讓姐姐再睡一會兒，就一小會兒。”

“我會想辦法讓你別這么辛苦的。”葛竟雍說。

他變得很忙，忙著指導留在鄉(xiāng)下的他的一切。他請村民照顧蔗田，打電話叮囑他們怎樣收割，怎樣古法熬制紅糖，怎樣寄出快遞交給包裝公司分成小瓶、貼上標簽，怎樣發(fā)給每一位購買的客人。

有一天，虎俏聽到他在打電話。電話的內(nèi)容大體是：甘蔗、藶蔗、成本……他說話的聲音很小，仿佛在做羞恥的事，故此不敢聲張。虎俏忽然明白了，他是在告訴對方往藶蔗里加甘蔗。

她忽然覺得很難過。

愛情的美好之處自不用說，愛情的殘忍之處是，它容不得一點瑕疵。

他是一個好人，為了她，甘愿放棄自己的夢想，并且愿意為她付出辛苦。但是為什么她的心里開始有了淡淡的鄙視？

毛姆說：世界上最大的折磨，莫過于愛的同時帶著藐視。

虎俏的心，如同一只鯨魚，漸漸沉落海底，很重很重，慢慢下墜。海洋那么深，不知哪天才能撞到海底的巖礁，但她知道，總有一天她會死心，這頭鯨會死去。

她真的不愿意看到他一點點變成自己討厭的人。

分手的話語該怎么說出口，該怎么說才能不傷害他，她需要時間去想。她害怕每個周四，車子限行，她會坐地鐵回家。從地鐵站到公寓樓，有一段比較長的路，即使百般逃避，也會一邊走一邊思考分手的問題。不像有車開的日子，可以打開廣播，讓脫口秀主持人轉(zhuǎn)移她全部注意力。

就是這一天，她遇見了搶劫。

她渾身顫抖，眼淚流了一臉。跌跌撞撞回到家里，這種時候，分手的主意已經(jīng)被推翻了，她需要男友的擁抱多過思考愛情的真理，然而，她發(fā)現(xiàn)，家里并沒有葛竟雍的身影，冰箱門上留下了字條，“我走了”。

他或許同她一樣，不愿意看到對方因為自己變成更糟的人。他喜歡她是因為她的沒心沒肺、赤誠天真，她是一只俏麗的小老虎嘛，怎么可以讓老虎帶著心事。

虎俏心里的那只鯨，終于死去，降落于深海。

從此以后，海底開始終年不謝的盛宴。

慢慢被回憶啃食，直到連回憶都不復存在。

但是在那一年的春天，她確實愛過他。一見鐘情，一見傾心的那種愛。愛分很多種，虎俏承認，她的愛很自私，但并不以此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