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行旅圖（二首）

李海鵬

故鄉(xiāng)公園

低氣壓在草坪中漫步，云的面孔里滲出更多的水氣。急促的

呼吸，柳樹——踉蹌如失憶癥病人，迷路于年輪深處枝椏的迷宮

急速地生長：美，一垂入河水就丟失了身體，而倒影卻拉長許多，

深綠的風(fēng)

在水紋的贊美聲中輕松穿過河流。就像橋，總是遲到于腳步

新熟的紅櫻桃被偷偷摘下，多年的灌木叢中才傳來荊棘的心跳。它們

在水邊，就像疼痛的卵——此刻，交尾的紅蜻蜓正等待著云朵中那張網(wǎng)的降臨

故鄉(xiāng)黃昏

天空在變暗，而黑色土壤中閃爍著

赤色的光，像即將熄滅的炭火，掙扎著

從記憶中抓取聲音。我的耳朵想拼命攥緊

被晚風(fēng)吹響的事物：落日拉下蒼涼的幕布，跳動的

樹枝，仿佛在昏暗光線中獨(dú)奏挽歌的修長手指……

不斷降落的黑夜，我被剪下的、在異鄉(xiāng)

積攢多時的黑色頭發(fā)；返家途中的婦女們低聲談?wù)撝?/p>

父輩的死亡。而我腦中瘋狂回響起昨夜里

被預(yù)報錯過的那場雷雨，對稱于此刻幽魅的寧靜——

不遠(yuǎn)處，住宅樓中又一盞燈亮起，喚醒多年前

我手中搖晃的紙燈籠：亡靈在地上，人，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