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不走風（組章）

李虹樺

漂 洗

月光抵達河心之前，被風，一次一次提讀。

借夜空叫賣的星斗，擄獲一道目光，把一粒粒種子，播撒在水面。

蓓蕾出皺褶的枝干，供養塵埃、夜鶯。

清輝皎潔，再次把風聲折疊，丟進一隅春夜。

早春的風漏落微溫，念一念，血脈便沸騰奔涌。

仿佛月色、河水，可捧出大江南北，把千年的古訓洗滌，鐫在記憶中的意境，順勢躍入。

一朵蓮，借神賜的光涅槃，慢慢地打開自己。

無所謂一場雨，來與不來。

無所謂際遇的星斗，是否貼著可以驗明正身的標簽。吊一縷絲瘦的月光，我是我自己的影子。

而抓向河底的根須，在水中，成淬火的金屬。

提著風走

所有的風聲都在此起飛，在此降落。

如同那些凌駕世事的飛鳥，永遠無法抗拒與人類為鄰的巢穴。

而我，偏愛月色的澄明與孤清，一步步進入夢。

扯一縷星輝，縫合記憶。

佐證鳥兒飛過的痕跡：一座山與另一座山之間，倒伏的樹木，沉默的等待，被月色撫慰，又被月色錯誤認領。

這是我遇見的另一種蔓延。

這時，月色溯出又一條秘道。

風戳痛星光、植物、流水，也戳痛我的懷想。

掙扎而出的晨曦，穿過我眉心，也穿過我提著的身影。

寫在有我在的又一天。

切 割

我錯信了夏天。

色調不再是深蘊和湛藍，黑云掩埋際遇與初心，千呼萬喚一個與生命同重的名字，為我駐足。

可是，悲鳴穿過錦江的浪頭，染在悲痛欲絕的世界。

在這樣的時候，多想聽一只蟬的鳴唱，為暮晚叩亮螢火。

多想讓心情把玻璃杯烘暖，讓你的微笑蕩漾在杯中。

多想透過窗欞擁握的余暉，用絲細的體微對窗外的小樹描摹。當晨練的露珠醒來時，我依然徜徉春意，等你的目光收留我。

爸爸，天空很黑，很黑的。

沒有你的日子里，孤寂的靈魂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請原諒我的記憶日漸孱弱，約過厚重，竟然眷戀一種輕，一種和我一起活著的開懷。

一種深入骨髓的痛。

我擰緊一只瓶子的蓋，不讓憂傷溢出，浸染回家的路。

以另一種方式，解讀荒野上的風。

出 塵

你以一棵草的方式，端坐塵土之上，遍野寂寥。

慵懶的目光，再次抽出風，抽出云彩。

一場雨，橫斷積郁。

風把晚霞涂在山塬、田疇。

未曾老過的歲月，像你的臂膀，依舊柔軟而不失堅韌。

一條路，說著遠方。

誰再為我除去冰霜，竹籬溪水邊上走。

不知道名字的鳥兒，向我道盡你走過的跌宕的歲月，而你，依舊對風雨守口如瓶。

我知道，邊塞的荒涼，會因我而芳菲無限。

溪水流動，四季更迭。

此刻，種籽撐破黑而無邊的土壤，

許我一棵草的謙卑，修一顆云水禪心，等待一枚桃花的微笑。

鷹拍打落日

鷹拍打落日，拍打沉睡的，或醒來的靈魂。

山的氣息，草木的氣息，抑或一種正在上升的氣息，挺舉著我。

我在萬物之上，萬物在我心里。我從遙遠的夢境歸來，又在瞬息萬變中離去。

四野筑墻，捆綁夜幕。

種下幻象的種子，像石頭懸在空中，替我獻出肉身，接受閃電的撞擊、抽打。

總有一些不能抵達的局部，在飛短流長的莫辯中，把浮華逐一褪去。

初心貼著泥土，穿越夜的邊緣，把夢撐開。鷹的鳴叫里淌著溪水、群山屹立……

而我在落紅的恩賜，讀瘦記憶中的銅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