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節選）

汪峰

1

終于見到黃河了，在壺口，再也忍不住內心的翻滾：我在河岸上奔跑起來。

多少年積淀的情感，面對黃河，我的愛突然沖破血管，我的愛是瘋狂的。

2

你從一萬年的源頭而來，你從昆侖之巔俯沖而下。雄獅一樣的暴跳。烈馬一樣的狂野、奔騰。你提著成噸成噸的石頭和泥土，你提著成噸成噸的猶疑和徬徨，你提著成噸成噸的屈辱和苦難，在古老民族的骨縫里，撕心裂肺。

我感受著你的疼痛，因愛而疼痛。因憤怒而身體開裂。因悲哀而在泥水里相互沖撞、摔打和激濺。

縱身而下的是吶喊，是咆哮，是奮不顧身，是粉身碎骨。

奔突。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3

驅趕著炎黃的戰車，戰士在迷霧一般的大地上縱橫捭闔；驅趕著唐虞舜夏商周的獵獵旌旗，戰士在泥濘一樣的大地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驅趕著秦時明月漢時關山，戰士的青銅劍仍銳利地在鏡子里舔血而舞；驅趕著唐宋元明清的兼程風雨，戰士仍孤懸著赤膽在日暮途窮的煎迫里披荊斬棘。

今日，戰士洗滌萬山在一條大河里集合，戰士的愛，是獻身的愛，他攪動一萬年的狂沙，僅僅是為了馬革裹尸。

4

黃土和窯洞，明明滅滅。

太想你了。江山的枕頭被淚水澆濕。

我知道，掙扎是多余的。

所以，許多人代替我，在八十年前，從江西出發，提著自己的膝蓋和踝骨，提著自己的鞋印，丈量從我到你的距離。

想走進一顆心，我背著一條河來了。

你是我朝思暮想的另一條河流。

我的身體想貼著你的身體，我的身體想縫進你的身體。

6

不到黃河心不死，到了黃河也心不死。今年大風搖動枯木，明年我要明火執仗。

一萬年的愛，我要用黃沙洗金。

一萬年的愛，我要折戟沉沙。

一萬年的愛，我要洗身為炭：一萬年的愛，一萬年的狂焰，我要用一萬年的河水去澆滅。

7

大地在狂奔。群山在時間的鞭子下終有一死。

在黃河，激流是另一種困頓。

8

尋找永生的愛。

在黃河岸邊，在壺口，我跪了下來，手捧黃沙，亮出內心。

太執著的愛，往往是萬劫不復。

9

穿越辦公室的陰暗，穿越街道的繁復，穿越大地上緘默的石頭和峰巒，穿越沉沉的曠野。

一根大木，他會折斷在哪里？

而一片小小的芽葉，他要抬起頭來，他猛一抬頭就是一道驚雷。

10

我滔滔而來，奔向時間的盡頭永不回還。

也伴隨著我對你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