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畫像（組詩）

趙曉夢

透明人

從天空開始，天便主宰一切

有時透明，有時混濁，抵抗多愁善感

我有大把的時間在街道緩慢移動

風把多余的人吹散

從心開始，心便長滿苔鮮

猶如老樹的根一律抵攏拐彎

酒后的那些慷慨和厚道都記在心上

只是人群擁擠無法拿出來惦記

從臉部開始，臉便出賣自己

眼睛躲閃，不放過身體的每段涼蔭

青磚雕砌的屋檐下燕子正在門前低飛

大慈寺的鐘聲打斷一千零一夜的茍且

從故鄉開始，故鄉便遙遠起來

現實把肉體裝訂成風帆，隨時準備躲閃

眼睛的過失。出于樓道的一個疏忽

我慶幸，在光明中遇見被臉出賣的自己

太極操

刻意讓你看見，我在地上

劃出的痕跡。虛伸的手掌

推開宣紙上的墨，緩慢劃出

方寸之間的清風明月

這樣的表演令我慈悲喜舍

猶如藏身青山大海

惟獨遺忘昨夜酒后的絮聒多言

讓你以為我是只溫柔敦厚的鴿子

假裝很用力，推動空氣中的墨汁

白云和猿鶴找到了抒情方式

自然典雅，親切中有幾分天真

下沉的丹田吐出道德力量

生活離我們太近，活著就有改變的可能

譬如酒后撫琴弄操，醒來戒酒自新

直到死亡打斷不負責任的玩笑

我仍在緩慢推拿，劃出千里之外的神馳

刀筆手

你的生活注定在時間的對面

被石頭磨去鋸齒的對面

在一輪舊時的月色照耀下

純銀制造的一庭晴雪坦蕩無垠

淺醉今生。背一張琴一壺酒一溪云

留給后來人一個寬松的背影

見素抱樸的神龜吐出身體和頭顱

試著推開鈍刀雕刻的龐大夢境

絕學無憂的幾點梅花行到水窮處

聊大天喝小酒，興之所至

推刀而去耕云種月快意人生

狂心歇處——往來成古今

得意而守形，法貴而天真

別無詩意的石頭有了劍膽琴心

在你痛下殺手的地方，秦漢篆隸相互揖讓

來不及叫好，氣息生動的書生已躍然石上

家居萬里橋西一草堂，閑舉封門雞血

收集斷簡殘章的蛛絲馬跡。偶然硯田心事

面對一池蓮花，像個獨持偏見的月下漫步者

吹香破夢——我借助一張宣紙和你相互凝望

煙斗客

和著夜晚的琴聲，套上一雙白手套

我小心擦拭這些古老的石楠根

讓大海的波浪朝著一個方向豎起眼睫毛

讓那些隱秘的往事顯露出紋理

夜雨已成溪，煙斗里還在飄雪

清醒比微熏更讓人空虛

我感覺自己活在時間的外面

墨西哥灣那個著名的斗客早已睡去

這些印第安酋長留下的待客之道

讓我成為一個脫離低級趣味的人

盡管我還站在時間的門外仰望星辰

接骨木早已打開澄懷觀道的龐大夢境

現在，我要用食鹽和酒精給石楠洗澡

用棉條剔除馬克·吐溫遺留的口水和墨水

讓那個科西嘉島的旅行者活在時間里面

而我的天堂和地獄，只剩下一把斗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