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天閑置或心跳（三章）

唐福德

在春天，遇見一個捕魚人

撕了煮酒論英雄的帖子，江湖便隱身于一本武林秘籍。

放開岸，你將木船當金盆洗了手，像等待落葉歸巢的樹枝；當著油菜花的面，你把春天一分為二。

你試圖用卑微的肉身，打開被陶淵明鎖在東晉的世外；你要為整個桃花源的村民，補種足夠多的絕世表情。

除了停頓的時間，你一樣也舍不得落下。

山川守口如瓶，河流不動聲色。

甚至，容不下一只鳥在水面上稍縱即逝。

溫度從四面八方涌來，你就在水面一寸接一寸地盛開。

在你的身后，江湖有容乃大，紅塵寬恕了我們。

水和魚有天生的宿命。你只要瞄準水，魚便會自亂方寸，成為春天里驚慌逃命的靶心，再也顧不上凌波微步的矜持。

彼時，那些在冬天走失的言語，剛好揮霍完雪。

它們在春天轉身，并帶回了人間所有等待正常發育的青春。

而世間所有的安靜，像一張干凈的毛巾，一直被你用來擦亮這塵世的鏡子。

我 們

在鄉間，要對日子作恰當的敘述，緩慢是一種，我們是一種。

在小鎮的酒館中，我們對酒當歌，豪氣沖天，用盡了知道的全部典故。

我把從城里帶來的喧囂，當成剔除魚刺的武器，偶爾，無數根小心翼翼的骨頭支撐起來的魚眼，盯得我不寒而栗。

趁黃昏還沒有蘇醒，我左手繁華，右手瑣碎。我習慣為自己撒下一個又一個的彌天大謊。

如果黃昏醒來，陰影就會鋪滿春天的大物小事；那樣，我自然而然地成為脆弱的名詞，比微風輕，比你用船櫓削開的漣漪，還脆。

在春天，如果你的背影只能許給塵世的其中一個方向，那就是花吧，花能代表綻放。

能代表你曾經在心里渴望過無數次的、那一場炊煙彌漫的場景。

炊煙下面盛開著所有的塵世之歡，你是其中一朵。幸福地開始，憂傷地合攏。

在春天，所有的房屋都是空著的

在春天，所有的房屋都是空的。

溫度上升，時光蘇醒。

人間分門別類：春風吹過低矮的寒舍，霓虹在朱門高處盛開。同樣的孤獨，都是黃昏提前結出的果子。

此時，大地并不空曠，所有的空白，更像是季節信手拈來的自我救贖。

在春天，一些詞匯閱人無數，一些勞作回到歲月深處；

一些花朵開在世外，一些樹木舍不得被春天揮霍。

還有一些漂泊，終生找不到回家的路。

一縷暖，用它45度的傾斜，不斷地調整著對人世的關照、悲憫，這場來自天外的柔軟，用深沉和暗示代替了緩慢。仿佛一堆篝火點燃的位置，就是一個人短短的一生。

這是我在春天看見過的最好的落日。

暮色遠比正午還要透明。世俗之人和世俗的場景，大家都習慣在黃昏隱姓埋名，像一群憂郁的修辭。

在春天，空著的房屋不需要取暖，但在大地上忙碌了一整天的甜蜜，把從肉體上拍下來的灰塵，當作安安靜靜的命運。

他們，比星星更愛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