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暮色中趕路（外三章）

白土黑石

在暮色中趕路。

我提著祭奠的貢品和滿肚贖罪的腹語。

大殿高堂，眾神高高在上。

一炷心香，敘述不了我昨天的錯。

我是一個需要懺悔的人。

時間精心安排，我墜落歲月設伏的陷阱，鑄成不可饒恕的錯。

落葉如鉛灌注，它是我此刻的淚滴，撲向不可逆轉的歸途。

此刻，我不否認，我是離眾神最近又是最遠的人。

命運被迷局安排，我是迷局中的人。

夕陽向晚，呼喚一盞青燈。

冰冷的靈魂，該如何穿越厚夜？

暮鼓已經響起，它并不提示我，誰是明天那個能準時聽到晨鐘的人。

在黑夜里禪坐

把世界安放于心，讓萬物安寂。

時間紛紛陷落，倒伏成一條河流，在我呼吸之間悄然流淌。

我禪坐于高涼叢山之巔，以一朵卓然于世的青蓮之姿。

星星在黑夜里，醒著。

高涼大地，萬物酣睡。

暗伏的蒼茫在一盞青燈之外，在我的視野之外。

漫延。潛行。

主宰夜的暗黑。

世界讀我于形而下，我讀世界于形而上。

世界和我，互為敵人又互為朋友。

我變換禪坐的方式，雙跏趺坐，單跏趺坐，交腳坐，跨鶴坐，正襟危坐。

修身。悟道。

姿勢變換，業障難除。

我呼喚神明。

我期盼一只亙古的玄鳥無聲降臨，口吐神諭，予我一道光芒。

那時，青燈和黑夜，一起退隱。

世界走進晨曦。

我是一個愿意繼續禪坐的人。

殘荷秋語

水塘露出瀲滟，荷田還原本真。

荷葉撤下碧綠的旗語，耷拉著枯黃。

是否已后悔與秋風牽手？

一抹煙雨相伴來時路，一塘蛙聲裝飾一簾幽夢。

蓬勃是生命的宣言，青翠碧綠是寫給歲月的情書？

曾經朵朵的粉嫩是對天地的傾情心語，是奉獻歲月的曠世丹心。

感謝歲月一切美好的目光，攝錄下一朵清荷，卓然于世間。

感激塵世一切美好的贊譽，高擎一世清名，安然而美好。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一切愛荷慕荷的美好善意，長留于歲月之河，如一株柔美的水草，搖曳夢境。

秋風路上，一路蕭冷，拋棄一切曾經的浮名，歸隱江湖。

把《愛蓮說》還給周敦頤，把蓮花還給觀音菩薩。

把清風正氣朗朗乾坤還給人間。

莖葉淤化沉泥，來生再擎一個晴天。

一只螢火蟲的光亮灼痛靈魂

在我生活的地理版圖，在我經歷的歲月，高樓大廈漫延，人間不缺燈盞。

太陽光茫，月亮清幽，歲月靜好。

可膨脹的欲望何時安頓得了躁動的心靈，人類習慣了日月光輝的饋贈，卻何時滿足于此？

白天總是太短，黑夜總是漫長，我們在追趕光明中奔走。害怕黑暗的陰影，與生俱來，這樣的情緒常常被孤獨、寂寞、恐懼、無奈無限放大，以致我們渴望光明的心無比迫切。

追趕光明本身無可厚非，可是，我們常常誤入歧途，用光明去驅趕了光明，想把黑夜點得更亮，卻把光源驅趕，無情地捏滅。比如照亮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童年天空的螢火蟲，它也照亮過我的童年。

可是，不知從哪一年起，這種光亮，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即使我曾一遍遍地回望童年的故鄉，即使我在異鄉。

城市的燈盞光亮如晝，可總有它照亮不到的地方。螢火蟲的光雖小，微小到我們常常把它忽略，可這光亮終會照亮暗黑一角。

我常常于漆黑之下，迷途于思想的荒原。沒有亮光的指引，我找不到方向。

此時，我會莫名地想起一只螢火蟲，想念它微小的光亮。

更多的時候，我在回望審視我走過的路途，我在奔赴的途中，是否忘卻了我最初出發的初衷，那些感動我的靈魂的微小之光，它存在于哪？

茫然之間，我真的無奈。

螢火蟲的明天，還有嗎？

一種真切的擔心深入。我真的擔心，我們之后，“他們”是否只能在教科書上看到螢火蟲，甚至連在教科書上看到的機會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