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維“赤子之心”的美學意蘊

2018-05-14 10:51:05權爭鳴

中國民族博覽 2018年7期

【摘要】“赤子之心”是中國傳統美學中的一個重要觀點。王國維的赤子之心不僅指藝術家進行藝術創造過程中所追求的美學觀，更是人類在整個生命進程中追求自由、完滿的人生觀。本文以王國維的“赤子之心”觀為立足點，通過分析“赤子之心”與天才觀，與“真、善、美”以及與自由之間的關系闡述“赤子之心”的美學意蘊。

【關鍵詞】赤子之心；天才；真、善、美；自由

【中圖分類號】I207.22 【文獻標識碼】A

“赤子之心”作為一種文藝美學觀，首先強調藝術家應該帶著一顆赤子之心進行創作。綜觀古今中外，很多的美學家和文藝理論家都持這種觀點。李贄認為：“夫童心者，真心也……絕假純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①袁枚在《隨園詩話》中提到：“詩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叔本華認為：“天才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王國維根據叔本華的觀點提出“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故生于深宮之中，長于婦人之手，是后主為人君之所短處，亦即為詞人之所長處。”②康·巴烏斯托夫斯基也說：“對生活，對我們周圍一切詩意的理解，是童年時代給予我們最偉大的饋贈。如果一個人在悠長而嚴肅的歲月中，沒有失去這個饋贈，那就是詩人和作家。”③康？巴烏斯托夫斯基所說的“童年時期最偉大的饋贈”就是一顆純凈的“赤子之心”。由此可見“赤子之心”對于藝術家而言是多么重要。

一、“赤子之心”與“天才”觀

王國維曾引叔本華《天才論》中的觀點曰：“天才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蓋人生七年之后……故赤子能感也，能思也，能教也，其愛知識也，較成人為深；而其受知識也，亦視成人為易。一言蔽之曰：彼之知力勝于意志而已。……故某方面觀之，凡赤子皆天才也。又凡天才，自某點觀之，皆赤子也。”④叔本華所說的天才，首先指的是藝術家，在他看來歌德、莫扎特等人成為偉大的藝術家就在于他們有一顆童心。他認為在兒童時期，人的智力發育要強于人的意志力。也這就是說，兒童沒有成人那么強烈的欲望追求，兒童階段的人是最貼近自然的人，主要表現為兒童身上特有的“天真與崇高的單純”，而天才之所以為天才就在于他們具有和兒童一樣的特質，有一個純凈透明的內心世界，天才都是“大孩子”。所以“不失其赤子之心”就是有純真的情感，即像王國維推崇的李后主那樣“生于深宮之中，長于婦人之手”未被世情所染，納蘭性德初入中原，未染漢人風氣因寫自然之物、言自然之情，能寫出獨樹一幟的詞章。王國維認為“社會上之習慣，殺許多之善人”，因而李后主“閱歷愈少性情愈真”。在他看來，李后主等人的長處就是他們都是“大孩子”。

“不失赤子之心”也是一種審美理想，強調藝術家在進行藝術創造過程中，應當排除各種欲念，達到一種無功利的審美狀態，才能創造出審美的藝術作品。藝術家還應以自然之眼觀物，真真切切地去體驗生命、體驗人生。以李煜為例，他為人君，卻沒有一個君主該有的權謀機變，不懂封建政治，作為君王他遠不夠格。“身于深宮之中，長于婦人之手”雖限制了他在政治上的作為，但他具有超然物外的性情，感他人所不能感，盡情地宣泄自己的哀與樂，成就了其創作上的輝煌。特別是后期，一國之君淪為階下囚，他忍人所不能忍，受人所不能受，以我手寫我心，情感愈發深沉、純粹，作品也愈加感人。以“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寫出了亡國之恨就像滔滔東流的江水無止無休，以“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道破自己的絕望之情、凄涼之境。之所以“詞至李后主而眼界大開，感慨遂深”，主要是不論順境、逆境，李煜都保持著一顆赤子之心。如傅雷所言：“藝術表現的動人，一定是從心靈的純潔來的！不是純潔到像明鏡一般……怎能打動聽眾的心靈？”正是因為赤子之心是純潔的、真摯的、美好的、所以出自藝術家“赤子之心”的作品是動人的。

另外，王國維在《紅樓夢評論》提到：“于是天才者出，以其所觀于自然人生中者復關于美術之中……亦因其物之與己無關系而超然于利害之外。天才為天下。”因此可以看出，天才是將個體人生意義落實在社會人的價值的實現之中的人，是具有超越自我品格的人。

二、赤子之心與真、善、美

孟子提出的“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孟子·離婁上），老子也提出“舍德之厚，比于赤子。”（《老子》第55章），李贄在《童心說》中也強調“絕假純真”。王國維在前人的基礎上結合叔本華、尼采等西方美學、哲學家的影響提出了“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

“真”首先要求的感情的“真”，如云：“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無為久貧賤，坎坷長幸苦，可謂淫鄙之尤，然無視為淫詞、鄙詞者，以其真也。五代、北宋之大詞人亦然，非無淫詞，讀之者但覺親切動人；非無淫詞，但覺得其精力彌滿。”⑤，人們忘其“淫鄙”，而反覺其依照儒家傳統觀點來看，情感的表達要含蓄蘊藉，情感真率直露的詩詞卻被認為是“淫鄙”之作，從審美的角度這是“真”，是對事實的真實反映，是個人感情的真實流露，是生命或者生活本來應有的樣子。詩詞就是要言現實、言當下的生活、言真實的生命體驗。是對“人類內在本性”的真切表，因而又是“善”的。在他看來，藝術家不計利害地直抒胸臆，以真摯的情感創造出來的藝術作品才是美的，這樣創造出的才是有境界的藝術。

善，一般認為是人之本性，人之善端是“赤子”，“赤子”的德行正是通過他善良的行為來表現。“赤子”未受世俗的同化，視一切有生命，他們看到草長鶯飛、花開花落會悲天憫人。善就是赤子之心和人文關懷的契合點，也就是我們在第一部分提到的對個體生命的關懷。藝術創造者的偉大之處在于他們能將自我個體情感升華為人類全體的感情，達到人類普遍性的情感與個體情感的契合。如李煜的“林花謝了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就包含全人類情感的普遍意義，是一種美好的事物在摧殘中衰敗的沉痛悲哀。詩人應是全體之喉舌，需要濟之以學問，助之以德性，將須臾之物，攜諸不朽。因此，所謂“善”最直接的表現就是強烈的人文關懷，這種人文關懷照進現實激勵人們依照理想來改造現實，這也是創造美的過程，最終使得真與善在美中實現統一。

三、赤子之心是對自由理想的追求

“赤子之心”說首先追求藝術的自由性，其實質也隱伏著跟某種思想桎梏相對立的個性“自由”。藝術的自由行類似于康德的“游戲說”“游戲說”，認為藝術是就像兒童的“自由的游戲”，自由帶來的是一種超越實用功利的精神享受，是人在擺脫了物質欲求和道德必然性的強制之后求索從事的一種真正的自由活動。在這里我們可以將藝術的自由概括為藝術家的自由表達和不計利害的、無功利的審美態度。自由也是人類內心的基本需求之一，王國維認為“不失赤子之心”的形象與賈寶玉相似，他認為“原來天生人為萬物之靈，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鐘于女兒，須眉男子不過是寫渣滓濁沫而已。”賈寶玉生于深庭大院之中，長于婦人之手是寶玉為人臣之所短，為封建反叛者之所長。因此，可以看出“赤子之心”的最終目的是求索生命自由，是對個體生命的尊重以及對人的本質豐富性的張揚。

“赤子之心”所體現的對自由的追求是超越個體性的，它包含了人類的自我意識即體現全人類性的個性。首先，人的心靈對于自由的求索的最直接表現是人對于自由獨立人格的追求。人處在自然界之中，以遂生活之欲作為自己生命的核心。但王國維的“赤子之心”立足于美育育人的終極目的，在高揚人格的獨立性的基礎之上，以無功利的審美態度追求人格的真誠性并給予人以精神關懷。

四、結語

魯迅先生曾批評中國人對藝術不能持正確的鑒賞態度，“滿心是利害的打算”。而“赤子之心”中所包含超功利的真、善、美為藝術鑒賞提供了角度。王國維吸納了西方哲學和中國傳統美學、哲學的智慧，形成了獨具特色的“赤子之心”觀。最終在尊重人個體性的基礎上對人的普遍性予以現實觀照。

注釋：

①李贄：《焚書注》[M]，張建業、張岱（注），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303頁。

②王國維：《人間詞話》第十六則。

③康？巴烏斯托夫斯基：《金薔薇》，上海譯文出版社1980年版，第22頁。

④叔本華《天才論》中的觀點。

⑤王國維：《人間詞話》，第六十二則。

參考文獻：

[1]王國維.周錫山注評.人間詞話[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4.

[2]周錫山.王國維美學思想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

[3]胡家祥.審美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