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見一片陌生的海

姚西芫

一

晚風脫下薄紗外套。

模糊的，睡眠的影子，在海面跳動，熠熠發光。

我夢見遼闊的大海，拖著五彩的長水袖，寬大的衣襟，沿著寂靜的海灘蕾絲花紋般地環繞，又散開，鋪展成一個巨大的懷抱，像在召喚我。

我起身向前奔去，追逐無名的潮水。

一群一群的白水花，裸出少女的玻璃心。

仿佛只一轉瞬，風就換上了厚厚的盔甲，海浪翻滾，似萬馬奔騰。

我呆住了。巨浪像堅強的勇士，一個接一個，不停地涌起、相互撲打，如同在接受一種特殊的訓練，不休息，不疲倦。

我突然意識到，也許只有浪花，才是永恒的。

二

浪繼續奔騰而來。

它們瘋狂地呼嘯著，將我覆蓋。張開潮濕的大嘴，將我一口吞沒。

暈眩。迷失。光線在一點一點地，減弱……

我夢中的大海，頃刻之間變成了黑暗的城堡。

四周都是陌生的海水。

海水在我的眼中變幻，它們從藍、純黑變成彩色，又從彩色、藍變成純黑。

仿佛我從未見過它們，它們的表情，又是那樣的冷漠。

無數次，我嘗試從這陌生的海水中翻起，游出，但那海水冰涼刺骨，刺入我的耳膜，灌入我的咽喉與鼻腔，我嗆得不能言語，不能思考。

我的頭發韭菜一樣驟然瘋長，并結滿粗大的鹽粒。

它們終于吸干了我最后一笑。

我筋疲力盡，只需一朵小浪花輕輕一個拍打，便可將我沉入萬丈海底。

從此，悲傷與疑慮是不是也能全部湮滅？

三

我以為潮水是創世的英雄，他會用他強大的引力將我從浪花手里奪下。

我以為這里，遠離繁雜的現實和虛幻的理想，便是我追尋的遠方圣地。

當我感到深淵一樣恐懼，無邊無際的黑暗像蟒蛇一樣吞噬我，我才知道，那永恒的浪花，是我永不消退的憂愁和悵惘。

百轉千念，一逝而過。

我已不愿再想，風信子何時在風中獲得自由，紫羅蘭又解出了誰的心語，更不去思慮，二十四史的恩恩怨怨是關乎春秋戰國還是秦皇漢武。

我累了。多年的追逐讓我身心俱疲。那些走失的星星都遺落在哪里？那唯一孤獨的月亮也不陪我孤獨了。

黑，濃重的黑。周圍，如墨汁浸染。

四

不想再聽螺號的吶喊，不想再聽起航的號角。

沉默地，被浪花淹沒未必不是最好的歸宿。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我對自己說。忘卻一直追逐著的潮水。忘卻遠方。

身披黑色的沮喪、懶惰，一直待在這個黑暗的城堡里吧。

這是堅硬的宿命。我黯然告訴自己。

就這樣，不管天上的飛鳥正在吹奏什么樣的音樂，云朵的芭蕾舞又在跳給誰看，原野上，我走散的小伙伴，她們收到多少玫瑰般的話兒。

就這樣，時間被浪花推著，漩渦般向前涌去。

四周死一般的沉寂。死，有時我會想，誰知道死的奧秘呢？

我的生命，就要一日日被磨洗干凈？黑暗中，我嘲笑道。

五

黑暗的城堡，寂靜得像沒有呼吸。

突然，不知從何處傳來陣陣聲響。猶如出征。猶如盛宴。

是那些如我一樣被浪花擊敗的人吧？聲響忽遠忽近，在黑暗的長廊里，我曾經飲下的苦澀，嘩啦啦地全部涌上了喉嚨。

不！是那些永不言棄的靈魂沖破桎梏在引吭高歌。

遙遠的那一邊，也傳來潮水的低語——

永不言棄……永不言棄……

這四個字，像魔咒一樣在我心頭颯颯回蕩。

它激起了我埋在心底的渴望與追逐：

那在腳印上鐫刻的狂奔歲月與掌紋里泛起的熱血回憶。

那蘆葦梢上的年少輕狂與槐樹根下的滿腔激憤。

如今想來，夢游的馬兒是一匹白駒，那條細細的縫隙，卻是斷裂在我前世茫然的眼神下。

六

無數次被浪花拍打進深淵，雄心壯志無數次被現實磨滅殆盡。

只是每一次，千思萬緒后，一聲嘆息，就生出了無數個放棄的念頭。

我像被丟在懸崖旁的無用的石頭，經年的風吹雨打讓我險些滑落，但是，我還是滑落了，沉入這深深的海底，幽暗的城堡。

我本以為我已心如死灰。可此時此刻，我卻怎么也無法平息心中涌動出的異樣情感。太陽、月亮和星星，宛若我圈養的寵物，任我抱擁。

“永不言棄”，多么誘人的四個字啊！好似一個盛大節日里直沖云霄的煙花，竄滿廣袤的蒼穹，數不清流光溢彩的火舌，迸射出璀璨的寶石般的光芒。

它想重新點燃我心中曾經追逐著的無名潮水的燈。

它知道，我已是夢中人。

它急于想喚醒我，重新帶給我信念與勇氣的種子。

七

四字當頭，我恍然夢醒。

眼前有一把碩大的鑰匙，在圍著我轉動。

我忍不住放聲大笑。笑這些年的混混沌沌、昏昏沉沉，笑那些沉醉于夢里的日日夜夜，笑彼時誤入歧途，笑此時幡然悔悟……

前塵已如舊夢，今朝夢醒時分，猶自前行。我閉上雙眼，用轉動的鑰匙，點亮了心中那盞追逐潮水的燈。

當我睜開眼時，千千萬萬朵浪花，仿佛接到了同樣的命令，都變得恭敬和溫柔起來。我看見了城堡的大門，黑夜中的火光指向同一個方向。我輕盈地走上前去，推開了那扇奇異的門。

神說，要有光。于是，光來了。

我繼續追逐著無名的潮水。遠方，是我的同行水手。

遠方的圣地，叫做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