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辭（組章）

高宏標

雪 辭

無所事事，只有雪是我的全部

從落滿雪的房子出發，到對面有雪水的小溪

我步履匆匆，像追趕另一場預料中的雪

樹枝上殘留的果，不忍離去

一只只在寒風中鳴叫的鳥，躲在果實的中間

每叫一聲，雪就震落一些

水流過石頭，流過雜草，流過浣衣的少女

棒槌深一聲，淺一聲

錘在雪上，錘在喜笑怒罵的喧鬧里

遠方的天空還在等雪

黑色的土地等待一粒稻谷，如期而至

犁耙等待一場春水，拭去隱隱約約的銹跡

用一盆爐火辭別冬天

只留下一次一次的雪，收藏在樹根和石縫

借一縷春風，在田野上蕩漾

懷念雪

雪，是一步一步撤退的，最先撤退的

是最低的河面，是從一朵浪花的消失開始的

大街小巷，也成為率先撤退的計劃

他們用人流和車流，讓一場雪銷聲匿跡

牛欄旁、草叢處、樹蔭下、石縫里

從下往上、從明到暗、從動到靜，雪依次后退

煙囪旁的灰瓦已露出皮膚

那一片青色，像雪地里的傷疤

退到一塊荒地，那地面多像玉米芯的臉

退到墓碑上，逝去的祖先也不曾挽留

退到山頂的寺廟，躲避人間的煙火

退出回憶和溫暖的手心

雪，一直退到天上

雪，一直退到春天

雪，是這個世界最后的表白

石頭披上羽絨服，玫瑰戴上花，昆蟲爬過枯枝

雪，改變了行程和裝束

一場雪，可以軟化骨頭，隱藏聲音

也可以結成寒冰，讓一株水草在低處挺拔

螞蟻像一位小腳女人，小步快跑

追趕從樹蔸窟窿里發出的微弱暗光

鍋碗瓢盆，在組織一場愛情

盛宴里，白菜、白色的蘿卜和鹽正噓寒問暖

萬物的秘密，已被瓷器封存

打開他，需要六月的陽光和臘月的烈火

溫暖的詞語都已準備就緒

就等一場煙花，在他的字里行間潤色

如果還不夠

就讓這場漫天大雪，做一次最后的表白

一片蘆葦，是提前抵達的雪

如果你注定要遇見一場雪

就深入這片蘆葦叢，此刻搖動的一片白

高于水，高于你的額頭

低于天，低于藍色，低于貪婪的眼簾

從深秋到初冬，需要多少密碼

蘆葦像一位預言家，懷惴大地的鑰匙

你在紛飛的暗語中

用一把花絮，解釋這個季節

除了果實，可以歌頌的事物退到幕后

雪，也埋在秋天的深處，只等

蘆葦彎腰，蘆花飄盡，他們才為萬物作證

才會讓世間所有的善惡美丑，重新出發

什么時候，你才能從地上回到天空

再以雪的名義，返回人間

而那時，我們都已忘記，你潔白的名字

其實，你就是一場提前抵達的雪

雪，是有故鄉的

下在深夜的雪，不愿醒來

他們一粒挨著一粒，像擁抱的情人

月亮灑下的光，鍍在雪上

巨大的鏡子，把天空攬入懷中

夜，沿著陶器的裂紋回家

雪會以水的形式，彌漫我們的頭頂

迷路的雪人，一件一件脫去素潔的風衣

額頭上的紅痣，是一顆指路的符號

一場雪

無論在屋后973米的叇云寺住多久

無論封鎖了多少條小道消息

他，總會為自己找到返回的借口

雪，是有故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