卉子的詩

屬馬的年月

屬馬的少年降生在

屬馬的年月

屬鼠的母親，來自東北

那地方傳聞，屬羊不可靠

屬馬的年月里

母親孕育著屬馬的孩子

這年月和土地上

既沒有草原

也沒有泉

屬馬的少年將不迷信牢獄或愛

一切有道理的，都是羈絆

他將不依靠廣闊

也能奔跑

他將銘記他與羊擦肩而過

一匹空中的馬陪伴他一生

之 后

一口井

守著深邃的本分

或拔地而起

作為瞭望的塔

都有可能

確切的事情

早已發生

老照片

照相術發明于

兩百年前

一片漆黑的老照片，曝光失敗

它不是沒有留下證據

古舊的海平面，船上的合影

那些人們早已被離棄

海邊朽木旁的伴侶，將生命帶到世上

賜給他第一次惋惜

一些人曾經來過

就在此刻，過去與未來和解

深海沒有眼睛

位于印度洋的

阿米蘭特海溝，深達萬米

那里也有生物

但沒有眼睛

眼睛能

看見黑夜降臨

看見它來時，光被驅散的經過

在沒有光明抵達的永夜里

也沒有眼睛

它們如何相遇

在阿米蘭特海溝，在萬米之下

魚和敵人

或魚和魚的伴侶

沒有眼睛，也要遭遇生存

也要承受別離

空山新語

寂蕩的空山

回響著一聲細語

我想它與風聲相似

當你與林蔭邂逅

那影子的碎片

也在訴說著過來人的勸慰

它說把自己交出去

喃喃自語著

把自己交出去

給鳥類振翅的聲音

把自己交出去

交給猶豫的山雨

交給慈祥的榕樹

把自己交出去

給森林中最后一句獨白

它來自走失的戀人

他們忘了聚首的苦

承受離散的宿命

已經很久遠，很久遠

空山回蕩著喃喃自語

它重復著殷切

也在訴說著別流離失所

把自己交出去

把自己交出去……

這一次我選擇直面我的失敗

第一百次跟第二次沒有區別

跟第一次不一樣

那時我還相信

一些，這個那個。后來

就愛誰誰了

如果

以堅硬的姿態

獲得呵護，他一定有顆鐵石心腸

沒有辯解或讓人深陷其中的

情愛的道理

我們應該用拳腳說話，愛

不是治愈

不是和平

相信一條河

—有名字的河流

久違人跡的

湯旺河

深深被遺忘

她養育了兒女

他們與候鳥一同向南遷徙

相信一條河，相信她

這是父輩的謊言

祝福著 ?背棄河流的游子

湯旺河送走了兒女往南

湯旺河不停歇

奔涌，背離著南方

她的去處沒有人煙

有六月的積雪

有改造的良田，沒有種子

她說相信我，相信一條河

安 靜

當落日沉入山脈

與它的約定安靜下來

它回報以歌，那是珍重的歌

我知道它還會升起

用朝霞顏色的夢境喚醒沉睡的土

我穿過溪流，山間

趕到另一座山脈，去履行那個約定

嘿，又見面了，我說

你可能早已把我忘卻

我是為了一個約定，我記得的

為了它，我等待了一整個黑夜

我知道日出也會過去，彩霞也會散去

有多少沙礫，就有多少次日落

可我的約定只給那座山脈的日落

那一天的日落

那個安靜的日落

我總是感到

世上其它的日落

都在為孤獨嘆息

遺忘的魚

—送給南極的妮妮

聽說，我從前的戀人

變成了一只鯨魚

我走了很遠的路，去追憶他

飛機，輪船，救生艇，在冰川旁

我真的見到了他

那樣龐大的身軀

卻謙卑地沉默著，讓人尊重

他生活在深海，獨身游走

不是沒有遭遇壯闊和兇險

每一天都風情萬種

我在救生艇上招招手

他正忙于追逐一只海鷗

或制造些浪花

廣袤的海洋與冰川，不愛也不恨，也不伴隨

我們嘶吼著的愛與戀情

不矜持也不高貴

他游走時，像山脈沉沒

不光明的心事

一歲時，為了迷路

學習行走

八歲，為了看火燒云

點燃一場山火

十八歲，為了贊美一只白鴿

踏進戰場，去殺戮，片甲不留

二十八歲，為了兒子的啼哭

重建家園

為了被原諒

先去犯下罪過

三十八歲死于心事重重，沉默，和平

死于一歲時的道路，開滿勿忘我

死于火燒云

懷抱里的清明

清楚而明白

當你用吟唱代替敘述，就不妙了

一些讓人軟弱的詞匯，悄悄地發出聲音

紀念……哀傷……許諾……

傾訴……等待……永別……

或許你可以舉起雙手

請理性占領你的陣地

讓那里空空如也

哪怕空空如也里泛著洶涌的浪濤

仿佛從未在意過什么，從未珍愛過什么

對，它們不值一提

沒有故人，也沒有故里

你孑然一身，破銅爛鐵

直到

每年那場細雨

你聽，聽聽自己的心聲，在哀思的人群中

靜謐……柔和……欣慰……

愉悅……擁抱……團聚……

一個節日在懷抱里沉睡

它為告別而來

不饒過每一個人，與每一場忘卻糾纏

告慰每一片樹葉的牽掛

每一年……每一年……

酒地方

坐落在中學附近

有煙熏過的甜酒

坐落在靜謐的街區

有不同種類的紅酒

坐落在海邊

有經典雞尾酒，整潔的酒保

坐落在服裝店對面

有威士忌，還有佳得樂，或佳得樂調制的雞尾酒

不好喝

酒徒的身體

認識這些酒地方

像識途的馬

酒癮和舊事照亮了來路

沙漠，島嶼，海市蜃樓

從這些尋常的苦楚之地遷徙，到達

不設防的城

難民遇見了鏡子，他不交談

他的雙腳已沒有鞋子

長出了蹼

遷徙時，沒有羽毛的翅膀，丑陋卻有力

在城的注視里

難民生長出盔甲，羞愧難當

流離拿走了他的面容

盔甲下是，地圖一樣的溝壑

眼睛是綠洲消失前最后的螞蚱

眉宇是錨

翅膀，蹼，盔甲與溝壑，抱在一團，人形一樣

離開了城

他的依戀和懊悔

是人羨慕一切種類的魚

外面的世界

語言里，有名詞或形容詞

色彩中，有惹人喜愛的綠色，或深邃的藍

鯤鵬從不感懷渺小

蕨類沒有思緒

海底的魚不理解視覺

甚至如果頭腦生了病癥，有一種病，不知道疼痛

那些有情感的生命體，用以保命的疼痛

我早就不相信外面有世界了

我們是名詞，嘆號，伴侶的言語里絢爛的比喻

外面的一切是

是求雨時的惴惴不安

是祭拜的火燭，將燃將熄的，細小的時分

我也許會失去你

我也許會失去你

也許在同一天失去詞語

失去生日，燭光，本領

那我也不會難過

甚至不會嘆息

一次嘆息都沒有，也不流連

我還有一把裁信刀，一些火漆

有一些蕨類的相片

曾經珍視的所有，它們與我一樣破落

像個自暴自棄的臭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