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憶是恩師

王金紅

小時候的我，是個很皮很任性的孩子，成天只知道瘋玩，老師布置的作業總會被我忘記得一干二凈。因此，懲罰就成了家常便飯。

父母多次被老師叫到學校接受教育，回來自然免不了責罰我。雖然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可是似乎并沒有什么效果。我依然對學習沒有多少興趣，老師的話還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沒有記住幾句。

轉變發生在小學四年級上學期，一位新老師從另一所學校調到我們學校，擔任我們班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我想，我這一生最應該感謝的人，除了父母，就是她——我最尊敬的董艷博老師。

新學期開始的第一節課是語文，我一如既往地最后一個進入教室。雖然老師是新換的，但我也沒怎么在意。在同學們嘰嘰喳喳的議論聲中，我偷偷瞟了講臺上的人一眼，覺得還行，笑瞇瞇的，一雙大眼睛很亮。

“我姓董，大家叫我董老師吧！我希望能和大家成為朋友，大家有什么問題可以和我一起討論，也可以私下交流。”她溫和地說。“今天這節課，我們學習《驕傲的公雞》。同學們，老師相信你們每個人的家里都養了公雞，你家的公雞是什么樣子的呢？誰愿意講給大家聽一聽？”

教室里安靜極了，大家只是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沒人說話，也沒人舉手，所有人都有些茫然。似乎沒有人明白她的意思，也可能不習慣她這樣的上課方式。我冷漠地扭頭看向窗外，有些幸災樂禍。

董老師的聲音依然那么溫和：“咱們天天跟家里的那些小動物見面，一定非常熟悉吧？你最喜歡你家大公雞的什么？是它漂亮的羽毛？紅紅的雞冠？還是它走路的樣子呢？不用緊張，喜歡什么就說什么。”

遲疑片刻，一雙雙小手陸續舉了起來。我漫不經心地在一張紙片上胡亂涂鴉，壓根就沒往心里去，反正又不會叫到我。

同桌使勁推了推我的胳膊，小聲說：“老師叫你呢！”

我一下子愣住了，完全不明白跟我有什么關系。抬起頭，發現同學們都看著我，董老師也正望著我，眼睛里滿是鼓勵與期待。我慢吞吞地站起來，一言不發地盯著黑板，準備好了接受她的批評。

意料中的責備并沒有，得到的反而是贊賞：“晶晶，老師知道你一定能說得很好，你是個很善于觀察的孩子，老師看過你寫的作文，有些句子很生動、形象。”

我雖然對新老師并無好感，但我以一個孩子單純的心思感知，她對我真的沒有絲毫惡意。我也不好意思再僵持下去，那就胡謅幾句吧，應付一下不就完了。

沒想到這樣居然也能得到表揚，老師很夸張地鼓掌：“晶晶講得非常生動，我們好像看到了她家的蘆花大公雞在院子里耀武揚威、昂首闊步。大家鼓勵鼓勵她。”

教室里響起熱烈的掌聲。我微微低著頭，表面上假裝滿不在乎，但嘴角不由自主扯起的弧度還是沒能掩飾住心底的得意。我那時并不知道，其實從那一刻起，我已經開始不反感語文課了。

班里的同學真的都和董老師成了朋友，他們總會在下課的時候去她的小屋，還從她那里借來許多有趣的故事書。在那個物資匱乏的時代，這些書對于那些農村的孩子來說是多么彌足珍貴呀。

我從來都不去，雖然我也喜歡她。不過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從其他同學那里借來所有能借到的書，除了上課、睡覺，其余的時間就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借來書。那時候我只對看書感興趣。為了能按時還書給同學，我還偷偷地躲在被窩里打手電筒看書。

讀書真的是有滿滿的收獲，不但開闊了眼界，增長了知識，而且還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生活。而且我做夢都沒有想到，我的語文成績竟然不知不覺提升了好多，破天荒考了70分！這對我來說才是最大的驚喜。

就這樣，我不知不覺愛上了語文。雖然我還是盡量躲避新來的老師，雖然董老師讓我感到溫暖，不由自主想要靠近。

有一天下午課外活動，董老師特意坐在了我的身旁，她小聲說：“來，晶晶，我把你的頭發弄好。”

我紅著臉沒有吭聲，老師輕輕地拉我坐在她面前，用梳子細細地梳理我那亂糟糟的頭發。第一次離老師那么近，聞著她身上散發的淡淡清香，覺得她是那么優雅、美麗！幸福的淚水潤濕了我的雙眼，一切都如夢一般恍惚起來。

我的頭發被扎成了高高的馬尾，老師端詳了一下：“還不錯，蠻清秀的。明天中午你把頭發洗一下，我給你剪剪，好嗎？”

第一次，我在其他女孩子的眼里看到滿滿的羨慕，激動得手足無措。除了連連點頭，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有什么其他的舉動。

是她耐心地幫我修剪亂糟糟的頭發，讓我明白一個女孩子應該有干凈整潔的外表；是她細心地給我的棉襖補全了紐扣，那個冬天我不再感到寒冷；也是她微笑著把一支鋼筆送給我，獎勵我語文第一次考及格……我那顆找不到方向的心在這一刻終于安靜下來。那時，我在心里種下了一個小小的愿望：要做像董老師那樣能夠帶給別人溫暖的人。

董老師不僅課講得特別生動，還指導我們看書、寫字，經常帶我們出去野炊、郊游，教會我們學會用眼睛觀察生活，用真實的情感寫作文。她從來沒有打罵過我們，即便一句嚴厲的斥責都沒有。所有的孩子都很聽她的話，大概我們都舍不得讓自己喜歡的老師生氣吧。

可惜相聚的日子總是很短暫，總以為她會把我們教到小學畢業，看著我們長大成人。沒想到，六年級上學期的時候，她的丈夫摔壞了腿，需要人照料，董老師不得不調到離家更近的學校。大家都很難過，哭著為她送行，董老師也忍不住流淚。她一一跟同學們道別，最后她拉著我的手說：“晶晶，你是個很聰明的孩子，現在你已經有很大的轉變，只要不放棄，你一定會比別人更出色。繼續努力，老師希望看到你成功的那一天。知道你喜歡看書，我送你兩本書做個紀念吧。”

我忍著淚水拼命點頭，聽著叮嚀聲漸漸遠去。

老師送我的兩本書我一直珍藏著，也始終不敢忘記她對我的期望，我也始終努力成為像她那樣的人。

（作者單位：湖北省棗陽市北城南園小學）

責任編輯 劉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