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色有無間

陳思蒙

來自法國的高嶺土與多次調配出的灰色色粉在傳統的窯爐里經過數百攝氏度的高溫淬煉，無數失敗中成就出碩果僅存的幾個帶著水墨意蘊的陶瓷方屏、圓盤、墨滴。當這種水墨意蘊從輕薄宣紙上的形象演變為如此一塊如碑般沉甸甸的實物時，藝術家李昕知道他這次意欲讓水、金（色粉中的金屬）、木（柴）、火、土這五行物質與時間進行大碰撞的嘗試成功了。“相比紙來說，陶瓷要經過火，你能在其上隱約看到一種光的存在。”這次與代表法國陶瓷最高技藝的塞佛爾（Scvres）國家制造廠之間的合作是應后者邀請，為它們2017年的年題“色彩”進行的創作。全球多位藝術家參與，而來自中國——世界瓷器源地的李昕選擇的正是介于有色與無色之間的灰色。墨分五彩，墨，是用不完全燃燒的方法從松枝或桐枝中提取煙灰再混入植物膠而成，從根源上它接近一種極易逝之物—叫因。“黑自如同抉擇，灰色更近感知。”李昕如是解答時，他正帶著這批作品站在法國里昂美術館自己個展“Lagunes（渴湖）”的現場，隔壁就掛著普桑的作品，用現代創作將中國古人意境帶來與歐洲古典大師對話，妙也妙在這有無之間。

李昕一直都是一個“畫水者”。從水墨繪畫到油畫，再到如今在陶瓷上的嘗試，他的思考路徑和畫面效果都是源自水的。“不論在何種材質上表現，我都希望更多地讓水、墨、紙、彩、釉色這些物質進行自我表達，把藝術家的工作隱退到幕后，進行一種無痕的創作。”為了這種“無痕”，他曾和塞佛爾的技師一起克服了思維模式切換的艱難。“他們的技藝非常高超，幾乎可以表現任何具象的東西，但對水墨畫中這種水的流淌狀態卻經歷了無數次失敗的嘗試。直到突然有一天，負責燒造的車間主任跟我說：‘今天可能要成了！早晨我打開爐子一看，感覺里面飄著一層墨。”作品中的表現愈“無為”，背后的經過反而愈艱辛，而這種無為的刻意正賦予了他作品以一種精神。

對把欣賞中國古畫作為人生第一樂趣的李昕來說，在中國繪畫這幾千年的歷史里，所有巧奪天工都依次出場亮相過了。怎樣去創造一種新的語言或思考方式才是他想追尋的。“表現不是問題，努力是問題。因為太努力就會用力過猛，就成了刻意。”而不刻意、不強求才是中國傳統的審美哲學，也是中國水墨的迷人之處。“水墨的感人在于無可復制、不能修改。所有的痕跡都會印現出來，就像在雪地里行走，留下什么都在那兒，很真實。”在他試圖進入水墨的語境里時，黑墨那種讓人的視線不能穿透的阻礙感曾讓他非常沮喪。然后他嘗試往里兌水，“這個動作看似很容易，但你要說服自己去做卻很難。

然后水越加越多，加了水之后我覺得它好像透明一點、鮮活一點了，里面有了內容。然后我就不斷地用水稀釋它，我總覺得在這個水的世界里一定有東西。我不知道是不是茶，或是雨？在把墨變淡以后，就像食物一樣，材料的‘本味就體現出來了。”對水里那個世界的探索讓李聽覺得自己或許不像個畫家，更像一個釣魚的人。“坐在小船上垂釣，釣的不是魚而是水里的一片影像。”因此他學會了等待，長時間地等待，“它出現的時候就出現了，是材料和時間的天然巧合，不一定努力就能成功，而是一種無為的有為。”

“我的作品可能體現了一種削弱視覺體驗的身體感受，它不是那種看了很扎眼的驚艷，而是看過之后閉上眼睛感受到的一種好。”

在東西結合被大量表現為東西元素和符號的嫁接的當下，李昕看五代畫僧巨然的畫時竟感覺“這不是一張千年前的二維碼嗎？”那個時代的編碼是那樣的，那當下作品也該有今天的編碼。”

當年與愛馬仕合作，為香水“李先生的花園”做視覺時，李昕曾與調香師Jean-ClaudeEllena同游蘇州園林。“那天下著蒙蒙細雨，園林里的色彩一下就豐富起來了，就像畫畫時顏料通過水的浸潤變得更有層次一樣。同時因為水的介入，園林的味道也更加微妙。那些太湖石其實是有味道的，雨后各種植物發出的味道也更微妙……那時我就在想，我可能不是一個水墨畫家，只不過是個和水打交道的人。”

但水是萬物之源，幾千年前的古希臘哲學家泰勒斯曾這樣論斷。或許這位“畫水者”上下求索的存在于水里的那個世界真的存在著。

對頁右下方畫架上的是李聽的布面油畫作品《2014.9.18，H》，中間較高的一幅是他的布面油畫作品《2016.9.23，H》。

本頁藝術家李聽站在他的布面油畫作品《2014.9.26，H》前，該作品被嬌蘭Guerlain收藏。前面桌上平鋪的則是他的宣紙水墨作品《2017.7.4，申》。

本頁上圖李昕，1773年出生于中國陜西，1776年畢業于中央工藝美術學院，2002年至今工作于巴黎和北京。曾于法國里昂美術館、上海滬申畫廊、北京藝術8舉辦個展，2014年還曾為愛馬仕香水“李先生的花園”創作視覺呈現的部分。2017年應法國塞佛爾國家制造廠的邀請，專門創作了水墨陶瓷系列作品，并在巴黎塞佛爾畫廊舉辦陶瓷作品個展——“李昕在塞佛爾”。今年，他的大型水墨作品被巴黎吉美美術館收藏。他背后的屏風是他的布面油畫作品《2015.5.22，H》，背后墻上藍色的則是布面油畫作品《2014.4.15，H》。下圖左邊墻上掛著的橫向作品是他的宣紙水墨畫《2014.8.21，戌》。右邊墻上豎向的則是宣紙水墨作品《2014.3.25，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