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彥妮



出道近二十年,他飾演過的角色眾多,卻幾乎始終默默耕耘不問收獲,而不問,不代表沒有收獲。不要太有名,不要太攀高,他說,唯有可控的生活,才能真正讓人感到穩妥。
機場休息室里的人格轉換
《如懿傳》里的太醫江與彬,可算是這樣一出大型勾心斗角的戲碼里,一個不折不扣的好人。但這個好人,卻在飾演之初,令扮演者他的袁文康感到害怕。
“怎么演一個好男人?”在他的意念里,一個人太好,就會容易在一出戲里被“演沒了”,會讓人看過了感知不到他的存在。這是與人性的特性息息相關的事情,沒有對錯,只是規律。所以他最初接到這個邀約的時候是拒絕的。“沒有什么挑戰。”彼時剛好電影《暴裂無聲》正在籌備期,導演忻鈺坤把其中的“反派”人物徐文杰送到袁文康面前,兩人相談甚歡觀念相近一拍即合,待到《如懿傳》再回來找他,《暴烈無聲》的合約已經簽了,時間幾乎完全重合,但即使是這樣,制片人依舊不肯放手,依舊覺得袁文康是江與彬的合適人選,最終,他應下了,兩個戲,是同時拍的。
這的確是自出道以來就要求自己不要太趕時間,盡量調整呼吸保持勻速運轉的袁文康很少會做的事情——同時間,演兩個角色,又是那么截然不同的。
那段時間,他在包頭和杭州機場兩邊跑,直飛的航班每天只有一天,錯過了,就要到北京轉機。首都機場5號航站樓和杭州蕭山機場都有為旅客短暫停留休息準備的計時賓館,一個人_一個小單間,房間不大,卻足夠袁文康在那里躺—下緩緩神待飛。江與彬和徐文杰的人格和角色轉換,他幾乎就都是在那樣的小隔間里完成的。“并不難,因為兩個人物我都想得非常明白了,所以就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袁文康理性,且懇切,表述通常都有理有據,邏輯思維清晰,你扳不倒他,而他又不強勢,不夸夸其談,你不問,他便不說,你若問了,他就一定會說得明明白白。
說起江與彬曾經帶給自己的困惑,他分條縷析。“為什么他能夠是個好人?他真的好嗎?還是只是選擇了一種讓別人看上去好的表象?他的內心就沒有斗爭,就沒有想去害一個人?他不害一個人是因為他根本就沒有這個能力,還是說他內心中有跟別人不一樣的價值觀?”袁文康是這樣的,如果不能想清楚一個角色存在的合理性與他區別于其他人的特性,他是沒辦法往下開展工作的。
他重新為江與彬找到了一個人格的支點,“他是一個知識分子。過去的醫生和官員,都是知識分子,知識分子所要面對的,就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有了這個,一切就都捋順了,“我必須讓這個人物想明白,你在宮廷里面到底在干什么。好的,他在默默耕耘自己,他看到了一個讓他信服的可以跟隨的可以為之付出的對象,就是如懿,那么當如懿離開了,他也就離開了,他不在那里長停。”
在紫禁城那樣的環境里,大多數人都在追求更好的生活,為此有了爭斗,人性的惡于其間漸漸顯影出來,江與彬更多的時候都身在世外靜靜旁觀,跳脫出來,反而會看得更清楚,因為自己有專業技能,也因為這份清醒,反而自控。
以上種種,是這一次袁文康的創作支點。聽起來有點想太多了?嗯,他承認。這也不是第一遭了,這十多年來,他差不多總是這樣的,但這就是他的選擇了。
“我們常常在評價一個演員的時候會說這個人很有靈性,但似乎很少會說,他很有思想。”有思想,聽起來對一個知識分子而言是必須的,但對一個演員來說,個人自主意識太強,也許會阻礙他簡單順暢地成為一個創作工具,這些悖論和矛盾,袁文康也通通都想過了。
職業特性和自我意識的沖突這些年來一直在你的身體里制衡著,不會不好受嗎?
“我覺得這個才有意思,這才有意思!這就是我很大的一個不愿意放棄這個職業的原因,難題永遠存在的,永遠需要你去面對和解決,你的生活才不會失去目標。”
黑暗是一種慈悲
因電影《黃金時代》第一次見到導演許鞍華的時候,袁文康正好在拍一個清裝戲《大清鹽商》,光著頭,只穿了一條黑色的褲子和一件白色的半袖襯衣就去了,還打了一把傘。推門見到許鞍華,迎面就看到她看著自己在笑。他問:“您為什么沖著我笑?”“你特別像《金閣寺》里的小僧人,不小心落入了凡間。”
兩個人的談話就這么開始了。當時袁文康了然自己身上的“僧人”氣質來源幾何,卻不知“金閣寺”這個細節與自己的關聯。直到最近讀了三島由紀夫的這本小說,才后知后覺體察到導演的敏銳。“她講得確實很對,因為小說里那個小僧人小時候是個結巴,而我小時候也有一段口吃的經歷。”
一個人曾有過嚴重的缺陷,日日囿于一種恐懼和自卑中,后來隨著時間和成長,他抵御住了那份煎熬,面對了,修正了,贏過了,就會有一種堅毅和安穩存于氣質里。小僧人如是,袁文康亦然。
口吃是偶然。有一天上課時他開小差,被老師點名喊起來回答問題,答不出來,緊張過度,就鋪下了這個小小的患。于是慢慢變得不敢開口說話,害怕被嘲笑,這種“怕”,幾乎覆蓋了他整個少年和青春期。身在其中時必然是難熬的,會自閉,會躲閃,他沒有求助過,就自己暗暗地調整和訓練,試圖克服。有一陣子會好一些,但遇到一些緊張的情況,還是會忽然反復,“不穩固,在于心智不夠成熟。”是要到很久之后回看,袁文康才能如此理智地看待這段經歷給自己的二三。
從小打“怪”打慣了的人,長大之后再遇到什么磨難,心自平了,沒有難題,反而還覺得不夠。“人的成長都是痛苦的,所有的成長都來自于一個跟你相逆的力量。”
袁文康說起曾經看過的一部短篇集,講的就是大師的童年,其中希區柯克的故事讓他深有同感。“他小時候因為撒謊被父親送到警察局,自此就產生了一個很強烈的恐懼感,他對樓梯有恐懼感,他對陰影部分有恐懼感,他對一個人被關閉在密閉空間中有恐懼感,所以后來我們都在他的電影里面看到了他對自己童年恐懼的呈現,你會看到希區柯克電影里大量的樓梯鏡頭,長長的走廊,看不見的黑暗……”
袁文康感同身受。原來過往所經無一不是“禮物”,那些恐懼,后來都成了自己的“力量之源”——“讓你對生命、對自我的洞察和敏感度可能會比別人強一點,也磨礪了你的意志和你的品質。”
他也從小就偏愛質疑。大家都說的“好”,就是“好”嗎?反之,老師們說的“壞”孩子,也真的只有純然的“壞”嗎?沉默的他習慣了多思多想,開始信任自己的意志超過于單純被灌輸。“若你要去追求真相,必須通過實踐和你自己的認知。”
他尤記得植物課上老師教予的事:太陽出來的時候,盡量不要澆花,澆多了,花反而更容易會死,可以在晚上澆,因為氣溫低,水分不易被蒸發,更容易幫助花朵成長。他便由此有了聯系和辨證的思考:是不是人也是一樣?很多成長反而是在晚上完成的,都說夜晚恐懼,也許黑夜也是一種慈悲,一種包容。
他回到他自己
絕大多數時間里,袁文康都極盡克制和持重,演戲中投入,演過便抽離。哪怕像《暴裂無聲》那樣讓他覺得過癮的創作,也是結束便結束。他覺得那個角色如何體現了人的懦弱的震懾力,如何可以讓人在其中進行自我拷問和觀察社會的實踐,都是說收手便收手。
自我和角色、和他者,他也分得清清楚楚。他不悲憫他的角色,他也不會借角色的軟弱也惡毒,釋放自己的情緒。“這一切只是一個技術性的活兒,是我通過觀察周遭之后的實踐去完成的。我也不會因為自己演過這樣的角色就去原諒他們,不,現實中遇到這樣的人,我一定會離得遠遠的,因為他們會讓人受到的傷害,是你無法覺察到的。”
他甚至都不等殺青,每一天收工,他就會馬上回到他自己。
“演員進入一場戲,就要做到在那之前準備好所有東西,包括外部的,包括心理的,每天進進出出,是重復,但我也從實踐中摸索出來一個方式。”袁文康以《暴裂無聲》里的徐文杰為例,這個人被生活在各個層面所迫,整日其實都有一種窒息感,所以每次開拍之前,他都會吐干凈身體里最后那口氣,吐凈了,腹部、喉腔都會強烈收縮,直到感覺自己的面部和身體肌肉達到了一種僵硬度,他便可以開始演了。他是用理性的辦法入戲,如此,再出戲。
也曾經有過出不來的時候,是很久之前了,演《集結號》的時候,更多原因是現場逼真的戰爭環境給了他一種心理上的脅迫和影響,還原度太高了,荷槍實彈,滿目瘡痍。那個戲演完了之后很長一段時間,袁文康都聽不得任何類似鞭炮的聲音,有響動,人就會莫名感到緊張,一種類似戰后應激反應的癥候群一直跟隨著他,也讓他因此格外理解那些從戰場上回來的老兵,“為什么他們的情緒會無處安放,因為曾經的每一天他們就活在無盡的驚恐之中。”
為了不讓自己長期處于這般不安的失控里,《集結號》之后袁文康開始學習禪修,用內觀的方式把自己從中拉拽出來。這個問題不解決,他就沒辦法投入下一個工作中,無法進行新的創作。“人要學會去把一些記憶清空,才能往前走。太多的經驗和自我,要經過提煉才能使用,不能直接拿自己的生活經驗去演戲,這樣的話,內耗太重,就真的拔不出來了。”
他有一個近乎完整的自我世界,即使面對面坐著,還是覺得兩兩之間隔著一層類似紗類似霧的東西。問他,是否大多數時候都是讓身邊人覺得不好接近的,他認同,確實曾經對自己一個人的那種空靈感到過分的舒適,也對有別人進入到自己的生活中感到過排斥,但現在他有些動搖了,“人要合群,要學會和大家打成一片,周圍所有人都可能是你的鏡子。要慎獨,保持警惕,不能過分迷戀獨自一個人的狀態,這是一件很簡單的事。”他在學著面對簡單。
演員這個職業,一晃也做了快二十年,近乎不禮貌地問他,可否想過有一日大紅大紫,袁文康的回答如雪片落地,“沒有,從開始就沒有想過這件事,因為這事兒挺可舊的。”
可怕在何處?
“你會沒有了自己的時間,你會活得被動,即使是被別人追隨,也會迷失,會聽不到真正正確的意見……一天別人告訴你,你很出名的時候,我覺得這可能是一個噩耗。”
他甚至不覺得“演員”是一個對社會發展會有什么貢獻的職業,“我們大部分人還是活在他人的精神力里,靠生活給我們的力量在創造,真正的精神頂點是非常難達到的。”
人很渺小,所以就別急著論功排名了吧,就往前走吧,還遠不是評價優劣好壞的時候。袁文康時常覺得一切都過分虛幻,人生還有太多事需要學習。不要走得太快,也不要爬得太高,慢慢來,萬物有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