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母歸親，為了38年前的那場嬰兒掉包之錯

歐陽軍

房產起爭議，短信揭開身世之謎

2017年6月2日，正在成都市天府新區一家醫院收費室上班的胡利萍突然收到哥哥胡川東的一條短信，聲稱要把她和媽媽陳紅告上法庭。起因是：一年前，她的父親胡健全患肝癌去世前，考慮到女兒當時在原單位下崗又遭遇離婚，獨自一人帶著女兒很艱難，特別是父親生病住院后，就一直是女兒在身邊照顧他們。所以，他們認為哥哥沒有盡到做兒子的責任。老兩口商量后留下遺囑，把自己居住的一套三居室的房子留給了胡利萍。

父親去世不久，哥哥對父親生前的遺囑不服，這才發短信給胡利萍，遂將媽媽和妹妹告上了法庭。而讓胡利萍目瞪口呆的是哥哥親口告訴她：她不是父母的親生女，而是從小被抱進胡家養下的，作為養女是沒有資格繼承房產的。

胡利萍在胡家長到38歲，父母視她如掌上明珠，一夜之間怎么就成了養女呢？回到家里，她把哥哥的短信念給媽媽聽。媽媽的眼淚卻像斷線的珠子一樣落下：“萍兒，這個秘密塵封了38年，本來是想等我死之前再告訴你，現在看來只有對你說了。”

原來，從東北某部隊轉業到地方的胡健全是成都市某省屬單位的一名副處長，其妻子陳紅是成都一家國有化工廠的會計。他們的大兒子叫胡川東，一家三口日子過得平靜而溫馨。

1979年7月底，陳紅再次懷孕后即將臨產，住進了市第四人民醫院。隔璧病房還住著一位產婦，預產期與陳紅差不多，丈夫名叫蔡玉明，妻子叫饒春莉。兩家人經交談才知道他們是同鄉，胡健全和蔡玉明又同在東北同一部隊服過役，算得上是戰友。蔡玉明半開玩笑地對胡健全說：“你們有一個兒子了，我有一個女兒。如果這次我再生個女兒，你再生個兒子，我們兩家就互換吧。”

此后的幾天里，他一直纏著胡健全，跟他討論互換孩子的事。8月2日早上，陳紅果真生了一個男孩，緊接著到了晚上，饒春莉又生了一個女兒。第二天一大早，滿臉沮喪的蔡玉明找到胡健全地說：“老戰友，我家老婆肚子不爭氣，又生了一個女兒，你已有一個兒子了，求你把兒子換給我吧，這樣一來，你兒女雙全，多好啊！”誰知胡健全堅決不同意，拒絕道：“不行，孩子哪能換啊！”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因陳紅的奶水不足，胡健全外出買奶粉。從醫院到商店相距較遠，要走一段路程，他前腳剛走，蔡玉明便到陳紅的病床前對她說：“嫂子，讓我抱抱孩子吧。”見老鄉喜愛孩子，陳紅就把襁褓中的兒子遞給了他。蔡玉明抱著孩子走到自己妻子的床邊，夫妻倆輪換抱著孩子親了又親，不一會就把孩子送了回來。這時，產后虛弱的陳紅昏昏欲睡，再說兒子剛吃過奶，睡得正安靜，她也就沒有多看。

直到傍晚，陳紅給兒子換尿布，覺得懷里的孩子有些異樣，趕緊低下頭來細看。這一看還真把她嚇得驚叫起來：“健全，快來呀，我們的兒子怎么變成個女孩了？”胡健全一看，果然是個女嬰。他腦海里迅速聯想到蔡玉明之前的提議，以及他們夫妻匆忙的離開，立刻明白了內情。他急切地對妻子說：“是我戰友換走了我們的兒子。”陳紅催促丈夫道：“你快去，快去找到他們，把兒子抱回來呀！”

此后，夫妻倆找了一路，可半個多月過去了，還是沒有兒子的任何信息。于是，他們決定留下了這個女嬰，并給她取名胡利萍，寓意女兒伶利平安。而這一切，被當時已8歲的胡川東牢牢地記在了心里。

親人不相認，父母思兒好沉重

時光飛逝，胡利萍在養父母的呵護下，不僅越長越漂亮，而且還聰明乖巧，夫妻倆早已把她當成了親生女兒，百般疼愛。當胡利萍6歲上小學后，陳紅便與丈夫約定，把女兒的身世埋藏在心底，不再尋找兒子了，就把女兒當成至親骨肉。

胡利萍含著淚水聽完母親的陳述。陳紅嘆了口氣，又說出一個驚天秘密：“萍兒，你還記得蔡波嗎？就是那個20年前喜歡你的男孩，他就是我那被換走的親生兒子啊！”胡利萍再一次感到十分震驚，便坐在陳紅身邊，靜靜地聽著媽媽講述那十幾年前的前緣往事。

1997年，胡利萍18歲，陳紅和胡健全雖然早已停止尋找親生兒子，但在心里也時時想念牽掛。這年5月的一天，陳紅在農貿市場買菜，遇見了一個丈夫老家的熟人，她突然想起兒子來，就隨口問這個熟人認不認識一個叫蔡玉明的人，沒想到老鄉一口回答認識，說蔡玉明前些年去了廣西做生意，才回家不久。

陳紅驚喜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丈夫，他們決定去找蔡玉明。事情都過去了這么多年，胡健全夫婦都已經非常淡定，他們沒打算把兒子要回來，只想看看自己的親生骨肉，以了卻這么多年的思念，18年后長成什么樣子了！

第二天，胡健全夫婦帶著胡利萍一起來到北節鎮找到了蔡玉明。他一眼就認出了胡健全夫婦，一時間驚亂失態，默然無語。倒是陳紅很平靜地對他說：“老蔡，這是我的女兒，她叫胡利萍。”陳紅讓女兒先出去一下，她真誠地對蔡玉明說：“我不想計較從前的恩怨，也不想把這個秘密公開，把孩子換回來，我只有一個要求：看看我的兒子！”

一周后，蔡玉明和妻子帶著兒子蔡波到了胡家，大人們向孩子們介紹說，兩家人既是戰友又是老鄉，當年，兩個孩子在一個產房，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現在團聚了，這是緣分。此時，蔡波已長成了1.75米的小伙子，非常孝順聽話，正在市內一所示范中學讀高三，學習成績一直都是前幾名，還是班上的學習委員。

背著孩子們，陳紅忍住淚水。蔡波與胡利萍兩個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子有一種天然的親近，這次相聚后，兩人在日漸親密的交往中，竟然產生了莫名的好感。

兩家孩子快樂的交往被陳紅看在眼里，喜上眉梢。她曾跟蔡玉明講：“將來如果他們能結婚，咱們就是親上加親，多好啊。”可蔡玉明卻一下子暴跳起來：“這不行，絕對不行！送出去的女兒，不能再當成兒媳婦娶回來，這叫我們情何以堪！”

這以后，蔡玉明不讓蔡波再去胡家，也不許胡利萍再找蔡波，為了以后不讓胡家來糾纏。陳紅也叮囑女兒，把心放在學習上，一切等高考后再說。在兩家父母的干預下，一對年輕人朦朧的初戀就這樣被無情地斬斷了。

胡利萍高中畢業后沒有考上大學，便進了母親所在的化工廠做了一名化驗員。2006年，她與一位同廠的技術員朱軍結婚。婚后生下了女兒朱茜。2011年，胡利萍因感情不和與丈夫離了婚，當時女兒才5歲，跟胡利萍一起生活。三年后因企業效益不好，胡利萍下崗了，還是胡健全夫婦托朋友幫忙，讓她去天府新區一家私立醫院做了一名收費員。2016年初，胡健全患晚期肝癌，臨終前他緊緊拉著妻子的手，不停地叫著兒子的小名“二娃”，咽氣時他的眼睛也沒有閉上。

陳紅把埋藏在心里38年的密秘全都告訴了女兒。胡利萍失聲痛哭：“媽媽，爸爸臨終前都閉不上眼睛，就是因為沒有見到親生兒子。現在你年紀大了，難道就不想見自己的親生兒子嗎？”陳紅淚如雨下：“我就是想見，他畢竟是娘身上掉下去的骨肉啊。”

胡利萍為了母親在有生之年，能見上親生兒子一面，便開始了尋找親生父母的行動。幾經打聽，很快就查到了蔡玉明家的詳細住址。2017年6月15日，胡利萍利用休息來到北節鎮找到了蔡家。胡利萍激動起來：“爸、媽，我都知道了，離散38年，你們瞞得我好苦，要不是哥哥的一條短信，我甚至都不知道我還有親生父母，這么多年了，難道你們一點都沒想過自己的親生女兒？”

饒春莉一把抱住胡利萍，悲傷地說：“利萍，當年是我們對不起你，求你不要告訴蔡波。既然已經傷害了你，就不要再傷害蔡波了……”

此后，胡利萍又去過幾次蔡家，她只希望與蔡波取得聯系，讓蔡波去看望自己的親生母親。陳紅媽媽身患冠心病、類風濕等多種疾病，幾年前在路邊不幸被小貨車撞傷了腿，落下了終身殘疾。前不久，冠心病發作住進了醫院。如果在她有生之年都不能聽到親生兒子叫一聲，這將是她一輩子的遺憾。可每次無論胡利萍怎么解釋，蔡玉明就是堅決不同意，硬是不透露蔡波的半點信息。

7月22日，胡利萍把蔡家的大女兒、自己的大姐蔡曉燕約出來，想讓她幫忙做父親的工作。蔡曉燕告訴胡利萍，父母把蔡波視若珍寶，蔡波研究生畢業后，應聘到上海發展，現在是上海浦東新區一家跨國公司的副總，并已娶妻生子。蔡曉燕表示，父輩的事情她也無能為力，希望胡利萍好自為之。

認母歸親，冰釋前嫌讓親情延續

胡利萍經多次懇求，但蔡玉明就是不肯認女兒，也不肯說出兒子的工作單位及聯系方式。無奈之下胡利萍想到了四川電視臺《尋親》欄目，請求他們幫忙。

10月初，電視臺播出了胡利萍尋親的故事。在好心鄰居們的幫助下，胡利萍終于獲得了蔡波的手機號。乍一聽到蔡波的聲音，胡利萍百感交集……此時他正在重慶學習，聽說這事后立刻趕往成都。

2017年10月28日下午，胡利萍和記者在市內一家咖啡廳見到了蔡波，胡利萍把自己知道的真相一一告訴了他。蔡波突然得知自己的身世，悲喜交集。

第二天上午，蔡波與胡利萍、記者相約一道來到了陳家。一進門，蔡波就跪在了母親的床前：“媽媽，兒子來遲了！”陳紅淚流滿面地抱住兒子的頭撫摸著：“兒子，你來了就好，不管早晚，媽都高興啊！”她拖著病弱的身子忙碌起來，執意要親手為兒子做一頓飯。

11月14日，蔡波因公事繁忙，不得不趕回廣州。臨走前，他托記者交給父親一封長信：

爸爸，利萍妹妹給我看了電視臺《尋親記》，通過這個節目，才知道了自已的身世真相。我想告訴你們的是，我一點也不后悔被你們換到蔡家。有了你和媽媽、姐姐的愛，才有了我的今天。養育之恩永遠大于生育之恩，這一切永遠不會改變。可是，爸、媽，你們也應該換位思考，胡家媽媽是我的親生母親，她現在年紀大了，而且患有多種重病，她有利萍妹妹陪在身邊，并不圖我什么，也不指望我養老送終，只想在生命的最后時刻見見親生兒子，這個要求不過分啊！

爸爸、媽媽，我愛你們，你們養育我38年，這份恩情永遠也不會忘記，我不會離開，蔡家永遠都是我的家，我永遠是你們的兒子。利萍妹妹賢惠善良，有孝心，難道你們不為有這樣的女兒而感到驕傲嗎？換位思考，你如果堅持不認，對她不公平，也是對我的親生母親的不公平啊。

你們雙方都是年過花甲的老人了，不應該把人生唯一的遺憾留給我們，怎么不能用寬厚之心去彌補年輕時犯下的過錯，為兩家的親情劃上一個圓滿的句號呢？……

蔡波希望這封信能感動父親，也讓父親能理解他，盼望著父親能認下自己的親生女兒，并讓自己認母歸親。畢竟，38年前的那場錯誤不能一錯再錯，讓血緣歸位，讓親情延續，這才是人生最完美的結局。

編后：就在記者發稿前獲悉，通過記者、胡利萍和蔡波三方多次努力，蔡玉明夫婦終于理解了女兒和兒子的良苦用心，認識到因自己一時的過錯，給兩家帶來了長達38年的遺憾。夫妻倆特意給胡利萍和記者打來電話，表示等到2018年春節，兒子攜兒媳、孫女一同回家時，將邀請陳紅母女倆，兩家人聚在一起，和和美美吃上一頓團圓飯。

（為尊重當事人，本文均采用化名，未經許可不得轉載或上網）

編輯張小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