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之琳的苦戀

李舒

卞之琳是詩人，我們熟悉他，是通過那首著名的詩：“你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戶，你裝飾了別人的夢。”詩里“你”就是張充和。

沈從文和張兆和結婚后，卞之琳通過沈從文認識了張充和，并對張充和一見鐘情。然而，他沒有沈從文的勇氣，只得把一腔愛戀化作詩篇，默默地記錄著。他下定決心要采取一些行動，于是便常請幾位好友吃飯，順帶也邀請張充和出席。

這種方法實在太含蓄，這樣遮遮掩掩的示愛根本不對張充和的胃口，她煩他的“婆婆媽媽”，對他毫無感覺。即使他倆曖昧著出游，張充和對卞之琳也是時而熱情，時而冷漠。

有一回，張充和親了卞之琳，卞之琳興奮得不得了。他以為這是某種承諾，跑去告訴張允和，結果張允和淡定地說：“喜歡學習西式交流方式的四妹只是出于禮貌或好玩才那么做的。”聽到這話，卞之琳傷心極了，而張充和則和其他人說：“卞之琳沒本事，連手都不敢碰。”

張充和的弟弟張寰和對卞之琳非常同情，覺得卞之琳并不是“沒本事”，事實上他的愛情攻勢還是主動的。“每次來，他都會給我們帶禮物，多少也說過一些讓我們幫他勸勸充和的話”，但他的迂回策略沒有奏效，“畢竟家里人都覺得不合適，而且總是以充和的想法為重的”。至于禮物，“是那種亞麻布料的香港衫，每次都一樣”。

張寰和的妻子周孝華曾親眼目睹過一次卞之琳的大膽表白。“那一天我在自己屋子里，充和突然進門喊我跟她上樓。”透過樓上張充和的房門縫隙，周孝華看到卞之琳竟雙膝跪在地板上。“充和又可氣又可笑地告訴我，說卞之琳跟她求婚，聲稱如果不答應他就不起來。”但顯然，卞之琳的“威脅”并未起到作用。“過了沒多久，也不知道充和用什么法子，就讓卞之琳又站起來了……”

詩人卞之琳沒有辦法，“隱隱在希望中又預感到無望，預感到這不會開花結果”，于是只好寫詩。

1937年，他把所作的20首詩編成了《裝飾集》送與佳人。在扉頁上，他寫道：獻給張充和。

“鄉下人”沈從文用三年零九個月的情書勝利了，寫情詩的詩人卞之琳卻咽下了失戀的苦果，他們看上的都是張家的姐妹，卻境遇大不相同。張充和并沒有像姐姐張兆和一樣投降在愛情攻勢之下，于是，卞之琳用這樣的方法追了張充和十年仍無濟于事。

在西南聯大時，夏濟安看著失戀的卞之琳，感慨地說：“卞在補牙齒，酒后發牢騷云，少年掉牙自己會長，中年脫牙沒法長全;少年失戀，容易補缺，中年失戀才真悲傷。張某某之脫離他，對他真是一大打擊，痛苦不過偶然表露一下。”

1948年，張充和與傅漢思結婚，后遠赴美國，留下卞之琳仍癡癡做著那個被他裝飾過的夢。

（摘自《山河小歲月》中信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