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俊 彭予
內容摘要:美國詩人薩拉·蒂斯代爾因其抒情詩常涉及男女之情而被稱為“脂粉”詩人,其實宿命與虛無才是其抒情詩的基調。蒂斯代爾深諳這個世界的悲劇本質,她的生命與詩歌互相滲透、不可分離,詩中悲劇的愛情、愛與美的毀滅以及人無可逃遁的死亡昭示著詩人漸入悲觀主義、宿命論與虛無主義的泥淖,最后不堪抑郁癥折磨的詩人無以自救而選擇了自殺。
關鍵詞: 薩拉·蒂斯代爾;抒情詩; 宿命論; 虛無主義; 自殺
Title:Lyrics of Fatalism: The Tragic Outlook and Death Consciousness of the “Rouge Poetess” Sara Teasdale
Abstract: Sara Teasdale is an American lyric poet, known as “the poetess of rouge”, as her poems deal mostly with romantic love. At a rudimentary level, however, her poems are deeply rooted in fatalism and nihilism. Teasdale has a profound understanding of the tragic nature of the world, and her life and poetry are closely intertwined. The tragic love, the destruction of love and beauty, and the inevitability of death unfolded in her oeuvre reveal to us an anguished life weltering in the swamp of pessimism, fatalism and nihilism. At the age of forty-eight, she committed suicide as a result of the unbearably excruciating agony of depression.
Key Words: Sara Teasdale, lyrics; fatalism; nihilism; suicide
Authors: Que Jun is lecturer at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Nanjing University of Posts and Telecommunications (Nanjing 210023, China). His research field is American poetry. E-mail: quejun@yeah.net. Peng Yu is professor at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Beihang University (Beijing 100191, China). His major research areas include American poetry and literary translation. E-mail: pengyu9751@aliyun.com
薩拉·蒂斯代爾(Sara Teasdale,1984-1933)的抒情詩清新質樸、浪漫唯美,以女詩人獨特的視角與風格闡發了對愛情、生命及死亡的理解與思考,在20世紀初的美國詩壇曾經風靡一時。整體來看,蒂斯代爾在二十多年間創作的七部詩集記錄了一個女人從青春激越的理想主義,逐漸走向幻滅,直至最終接納死亡的心路歷程,充滿人生如夢、世事無常的感傷以及濃厚的宿命和虛無主義色彩。蒂斯代爾深諳這個世界的悲劇本質,她的生命與詩歌互相滲透、不可分離,詩中悲劇的愛情、愛與美的毀滅以及人無可逃遁的死亡昭示著詩人漸入宿命論和虛無主義的泥淖,最后不堪抑郁癥折磨的詩人無以自救而選擇了自殺。
蒂斯代爾的詩歌創作深受美國浪漫主義詩人艾米莉·迪金森和英國唯美派詩人克里斯蒂娜·羅塞蒂的影響,尤其是這兩位詩人關于死亡、宗教、愛情、自然主題的詩歌,在很大程度上形塑了她對于宇宙中一股無形的支配人類命運的神秘力量的想象以及悲觀主義宿命論思想。同時,她酷愛希臘神話、戲劇與史詩,而希臘文學作品普遍帶有濃郁的宿命論色彩,“命運”是史詩、傳說和悲劇的主要元素,作品中的人物往往在與命運抗爭的過程中慘遭失敗,如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中俄狄浦斯對抗命運的過程正是陷落命運圈套的過程,這種困獸猶斗的拼爭與命運無休止的痛懲之間的劇烈沖突構成的希臘式悲劇精神滲及蒂斯代爾的眾多詩作。“我是這個嘈雜的世界里的一朵小花”(Teasdale, The Collected Poems 16) ——一生疾病纏身、嬌弱無比的蒂斯代爾時常感受到個人存在的渺小和生存的無力感。1908年,她在給好友約翰·奧哈拉的一封信中寫道:“一切都是徒勞,死比生更美好。我多希望可以沉沉睡去,直到永遠”(qtd. Carpenter, Sara Teasdale: A Biography 37)。蒂斯代爾的許多抒情詩具有叔本華式的悲觀主義人生哲學和晦暗宿命論傾向。叔本華認為,“所有的事情不僅遵循著完全的必然性而發生,而且這些事情的發生從一開始就以某種方式注定了,成為了客觀上確定下來的東西”(叔本華,《叔本華思想隨筆》132)。他所說的“客觀上確定下來的東西”即指“宿命”(fatalism)。宿命是一種不可捉摸、不可違避的力量所決定、推動而導致的結局。宿命的力量預先注定了人的遭遇,它是“控制自然掌握宇宙的神秘力量,在命運這條亙古不息的河流中,人類孱弱無力,人人都在這激流中掙扎而無法脫身”(翟永明 109)。蒂斯代爾抒情詩中的主人公就受到了這種必然命運的決定性影響,他們無從按照自己的意志保護本性的自由,雖經百般掙扎仍陷入自己不愿遭遇、極力避免的殘酷“厄運”,愛情褪色、幻滅,生命止于韶華。人的“意志自由”被“無可抗拒”的“宿命”所吞噬的現象在蒂斯代爾的詩歌文本中不可避免地滋生出一個“虛無”(nothingness)的真空。
蒂斯代爾強調愛情的悲劇性質,指出人對愛情的追求只是徒勞,愛情并不能讓人生充滿意義,相愛意味著受苦、煎熬,其愛情詩中的女主人公往往要遭受被愛人拋棄或愛人突然死亡的劇烈痛苦,她們更無法掙脫自己幻滅、消亡的悲劇命運,在“宿命”這張無情而變幻莫測的巨網籠罩下產生一種生存的無力感,逐步由愛走向虛無。她的早期詩集《特洛伊的海倫及其他詩歌》(Helen of Troy and Other Poems, 1911)生動演繹了愛情宿命論觀點。該詩集由五首獨白無韻體詩組成,詩人著力刻畫了五位美麗而悲劇的古代女性,她們外表高傲冷漠,內心暗涌狂野,蘊藏著隱忍叛逆的激情和無以名狀的悲傷。無論是從現在回望往昔人生的甘苦,還是跳躍到未可預知的將來審視現在,她們都強烈感受到冥冥之中那不可撼動的宿命力量帶來的無奈與哀傷。詩集的第一首詩《特洛伊的海倫》(Helen of Troy)取材于《伊利亞特》中令整個特洛伊城陷于戰火洗劫的傾世美女海倫的故事。海倫是希臘古典美的化身,她畢生無法破除神的咒詛,輾轉流離于不同的英雄身畔。該詩開篇描寫海倫遠眺熊熊烈焰中的特洛伊城,預感到自己將被憤怒的希臘人殺死的悲慘命運,她在絕望中對神祇迸發出血淚的控訴:“眾神為何以我泄憤——/從我少女時期/就將悲傷與污血埋種?看吶,而今你們依舊待我刻薄.../我還沒讓世界哭夠?/不如賜我一死!”(Teasdale, The Collected Poems 9)海倫的傾世之美毀滅了特洛伊,亦將自己推向了死亡邊緣,而她實際上只是一個戰利品,一個被動地面對男性欲望、喪失了自由意志的悲劇女性,她的命運是冥冥中由神的意志安排定當的,即便死爭到底也無法逃脫神的意志的主宰。第二首《貝雅特麗采》(Beatrice)的主人公貝雅特麗采是文藝復興時期著名詩人但丁的初戀情人,她在彌留之際動情地回憶少女時與但丁之間的一段無果之戀。錦瑟華年悄然而逝,至愛之人無處尋蹤,“死亡卻早已守候帳旁”(11),令其深感世事無常、造化弄人之苦:“在幽會死亡之前幽會愛吧;/我,這個將逝之人,多希望曾活在/更毗近愛人的世界”(11)。從第二詩節開始至篇末,蒂斯代爾運用時間并置、交替及對照等類似電影藝術的蒙太奇手法,使得貝雅特麗采臨死之時的悔恨、落寞、凄涼之感在與往昔美好情境的對比及接連不斷的交替復現中更顯深沉凝重。《瑪麗安娜·艾可福倫德》(Marianna Alcoforando)中風燭殘年的中世紀葡萄牙修女瑪麗安娜和《圭內維爾》(Guenevere)中飽經滄桑的亞瑟王后圭內維爾同樣佇立于多年之后的此時此刻追溯青春歲月里經歷的悲劇式愛情。瑪麗安娜先是被引誘,后又被情人拋棄,晚年的她已“厭倦了愛的憂傷和苦痛”,“愛”對于她“就像那殘酷的太陽,/在濕漉漉的清晨,葉子/被露珠壓彎了腰,/太陽滾燙/灼傷嬌嫩的花草”(15)。圭內維爾王后愛上了驍勇善戰的朗斯洛爵士,并與之私奔,然而在亞瑟王的脅迫下,朗斯洛將圭內維爾交出,圭內維爾遂看破紅塵,成為了一名苦行修女,在歲月的流逝中完成自我救贖:“我是王后,卻丟了后冠;我是妻子,卻已毀節;我是情人,卻將心愛之人葬送——/我的罪罄竹難書.../無人同情我,也不會憐憫他(譯注:朗斯洛),/我們被愛/那殘忍揮舞的皮鞭/狠狠抽打”(16-18)。詩集最后一首詩《埃里納》(Erinna)中,通過希臘杰出女詩人薩福的摯友埃里納的講述從側面呈現出一個特立獨行、豐富如美神阿芙洛狄忒般的薩福形象——“她是一個完美的戀人”(20)。詩中薩福瘋狂地愛上了英俊少年法翁,寫了許多深情的戀歌獻給他,而遭到法翁拋棄后,她在一個灑滿月光、萬籟俱寂的午夜投海自盡,愛情中激蕩澎湃的靈魂終得寧靜:“我走得不憂傷,也未因疼痛而麻木/更非因愛悲泣心碎——我走了/就像一個疲憊的人渴望躺下酣睡”(89)。薩福為愛倦怠、走向死亡的過程隱喻了愛與美難以逃脫的毀滅命運,帶有一種無奈的宿命感。同時,埃里納的聲音與蒂斯代爾1912年創作的組詩《薩福》(Sappho)中薩福本人的聲音在相互碰撞、相互滲透中交互參照,這種互動性正是詩人通過碎片化的歷史素材進行有效選擇和想象轉化并引領讀者穿越歷史屏障,與古老靈魂進行心靈對話的方式。蒂斯代爾筆下的古代女性在靈魂隱秘的傾吐中抒發對悲劇愛情的感慨與無奈,命運之手的操縱下她們黯然走向殞滅,她們對過去無法重現、愛情無從挽留、人生虛無的喟嘆令讀者心生悲戚。
1912年,蒂斯代爾因喜愛紐約詩人約翰·惠洛克的詩作與其結識,她對惠洛克極為崇拜與依賴,但這段感情僅止于刻骨銘心的單戀。同年秋,蒂斯代爾在一次歐洲旅行中結識了英國人斯塔福·哈特菲爾德,斯塔福的狂野魅力令她亢奮不已,兩人情愫暗生,然而這段曖昧戀情因斯塔福的突然離去而不了了之,不久后蒂斯代爾便陷入了深重的精神危機中,一度無法遏制內心泛涌的自殺沖動和自毀情緒。1912年12月刊登于《論壇》雜志的一首題為《老婦人》(The Old Maid)的詩中,蒂斯代爾通過描摹一位孤苦無依的老婦,預見了自己未來黯淡頹喪的生活,傳達出人生無愛的生命悲涼感:“我看到她坐在馬車里,或許我將成為她.../她羸弱不堪,/渴望著愛,只是一場空;/黑暗里心靈封凍成冰,/愛的火焰也永難消融”(46)。1913年1月創作的《孤獨》(Lonely)一詩中,淚眼朦朧的詩人從高高的窗戶俯看灑滿陽光的庭院,院子里幾個男人在踢球,他們歡聲笑語、好不自在,而詩人此時卻想從窗戶跳下摔死,以忘記“哭泣的心”,“永遠地失去自我”,并得到“永恒的安息”(17)。同時期的詩作《一聲呼喚》(A Cry)中詩人向遠方的摯愛發出近乎絕望的呼喚,在對愛情的渴望、等待中輾轉難眠、陷入迷亂,內心蒸騰起一股不可止抑的死亡沖動——“但遠方的愛人啊,我只能對你/癡癡沉吟.../我死去,也只留下/一聲呼喚”(77)。這種歇斯底里的受虐般的呼喊,道出了失戀的詩人內心的絕望。1914年,蒂斯代爾拒絕了深愛著她的著名詩人林賽的求婚,嫁給了商人菲爾辛格。然而菲爾辛格常年為生意奔波忙碌,聚少離多的日子讓蒂斯代爾對婚姻產生了痛苦、孤獨之感。她漸漸意識到理想主義的愛情觀和婚姻觀在現實社會中無法實現,其詩歌也蒙上了一層愈為濃烈的悲觀主義色彩:人類最復雜最美好的心理體驗的愛情被擲入死亡的漩渦中,愛情的價值被徹底消解,凸顯出愛的虛無。如在《來吧》(Come)一詩中,繾綣的愛人無從提防死亡的陡然顯豁,彌漫著世俗之愛似乎必然會走向死亡的恐怖感和宿命感:“來吧,生命是羸弱的蛾子/飛入流年之網,/很快我們倆,如此溫暖渴望,/將變作灰石,落于草莽”(48)。詩人深諳生命的不可預知性,人類像“羸弱的蛾子”一樣不知道生命的下一刻是什么,而詩人時刻感受到死亡的存在,愛情在死亡的參照下顯得森然恐怖。歌謠體詩《年輕人與朝圣者》(Youth and the Pilgrim)同樣氤氳著濃烈的幻滅意識,自殺成為了擺脫愛情的唯一方式。詩中的年輕人渴望掙脫愛神厄洛斯令人窒息的控制,逃離到一個“無愛的地方”,他懇切的發問得到了朝圣者的答復:“我知道一個港口,/愛情渺無影蹤,/船就在你手上,/利劍刺入胸膛,/你將抵達那里”(25)。詩人用自殺實現了對愛情的消解,建構起一種悲涼意味的情感空間。《日之將逝》(Day's Ending)一詩中,詩人在群星輝映的夜晚傾聽發自靈魂的聲音:“只有你能拯救自己,/只有你能指引自己,/這一路跋山涉水,無人知曉終點;/遇到愛就收下,/但別以為,/在愛里/可以逃避悲傷,/或者死亡”(180)。詩人“跋山涉水”是追尋生命意義和人生價值的行動,而“無人知曉終點”卻暗示了一層悲觀主義和虛無主義的意涵:詩人似痛苦的探索者在人生之路上不停跋涉,探尋靈魂安寧的樂土,結果卻一無所得,只能永遠“在路上”。更可悲的是,愛情沒有拯救意義,無論是激情、浪漫、忠貞或甜蜜,都不能獲取時間上的恒久勝利,更無力抵御死亡的威脅,從而揭示了人生的艱厄以及人生活在愛與死對立面的包圍之中的苦痛現實。
叔本華認為宇宙是一個永無止境的苦難場所,人生是一場悲劇,人毫無自我拯救之力,完全是一幅任由宇宙意志奴役的自殘圖景,“除以受苦為生活的直接目的之外,人生就沒有什么目的可言,我們觀察世界,見事事處處,都充滿痛苦”(叔本華,《悲觀論集》1)。叔本華把非理性主義和悲觀主義推演到了極致從而形成了一種虛無主義。“虛無”是一種生命體驗,它是一個人對既有的生存世界持有的一種否定性的精神態度,與之關聯的是絕望、荒謬、悲苦、孤寂等一系列情緒概念。蒂斯代爾一生跌宕起伏,充滿悲劇色彩,現實摧毀了詩人少女時期的理想,給她帶來失敗的婚姻、墮胎、疾病和衰老的深切痛苦,這些創傷性的生命體驗是蒂斯代爾生命虛無感產生的源頭,也成了是統攝詩人成熟定型期作品的最為根本的精神基調。1911年,蒂斯代爾寫下了《地球的客棧》(“The Inn of Earth” )一詩,這首詩“以鮮明的悲觀主義哲學態度標志著詩人創作成熟期的到來”(Brandon 67)。詩中“我”來到一個“擁擠不堪的地球客棧”,請求得到一些面包和酒,客棧的“主人”卻對“我”無視,“我”和其他“從黑夜中趕來的人”最終只能悻悻離開:“‘那么,給我一張床,我說,/‘午夜馬上來臨了——/主人眼神回避,/我看不到他的臉。/‘既然這里沒有食物也無法休息,/我只能返回之前的地方。——/主人眼神回避,/將大門閂上。”(Teasdale, The Collected Poems 63)詩中“主人”代表的是一種駕臨宇宙之上的神秘力量,或者說是主宰人類命運的神。顯然,他從不回應人類內心的渴求,甚至不理會生命存在的疾苦,走投無路的“我”向命運之神求助卻一無所獲,只能任由世界的悲慘給自己帶來的創痛在心中蔓延,并在絕望中重回“魂魄游蕩的黑夜”——結束自己的生命,以維護做人的尊嚴。詩人滿眼所見的是人在黑暗荒原般的痛苦泥淖中苦苦掙扎無法自救的圖景,心中涌現出一種荒謬感和被世界拋棄的絕望感以及對渺小卑微的生命個體的悲慟感。詩人之死啟示出真正的個人存在的價值。1917年蒂斯代爾所作的《游戲》(“The Game” )一詩中,人生成了一場賭博游戲,詩人“昂首自信”地投入其中,只為獲得“愛和一點名聲”,她嚴格遵守著游戲規則,以免受人嘲笑,最后終于得其所求。然而,成功的喜悅怎么也掩飾不了“孤單和疲憊”,她早已傷痕累累(“傷口的血涌出”),內心產生一種無能為力的虛弱感和荒謬感。人生就是與命運之間展開的一場荒謬的游戲,這種存在的荒謬性進一步揭示了人生存的無意義以及無可捉摸的空虛。一戰期間蒂斯代爾詩名日隆,1918年更是憑借詩集《戀歌》(Love Songs,1917)獲得了哥倫比亞大學詩歌協會獎(普利策詩歌獎的前身),以及美國詩歌協會年度詩人獎,可謂風光無限,然而此時她卻墜入了難以承受的寂寞、痛苦、疲憊、沮喪之中:一戰中世界的動蕩不安和社會危機的加深,加重了她內心的空虛和悲觀情緒;1917年秋她懷孕后因個人健康問題而選擇墮胎,因此倍受打擊;之后一年里她深受膀胱炎的折磨,反復住院治療;1919年冬,她又因感染風寒引發了支氣管炎,終日臥床、心緒煩亂,患上了嚴重的抑郁癥。1920年春,她寫信給遠在南美洲出差的丈夫:“我真想詛咒上天給了我這么一副可憐的身子骨!病痛纏身的日子太苦悶了,我這該死的人生啊!”(qtd. Schoen 115)羸弱的身體使她無法負荷任何社交活動,紛亂的城市生活又給她帶來強烈的壓迫感、異己感、焦慮感和排斥感,她只能長期住在療養院里,過起了近似隱居的生活。她在這一時期創作的《疲倦》(Weariness)一詩中寫道:“哦,讓我獨身一人,遠離眾人的視線,/讓我獨身一人,甚至從你面前消失一段時間.../讓我獨身一人,在微暗中等待明凈的夜、莊嚴的星辰和朝露”(Teasdale, The Collected Poems 92)。孤獨、抑郁、疾病纏身的生存狀態使得詩人對個體生命的存在深感困惑:在這個紛雜的時代人該何去何從,未來又在哪里?在她看來個體生命有著諸多局限性,強大的宿命力量面前人顯得非常渺小,人無法違抗命運,還得繼續在悲慘的現實人生中受苦,唯死方得解脫。誠如詩評家威廉·德拉克所言,“蒂斯代爾詩中細密編織的‘宿命之網無可逃遁,命定的主人公殊死掙扎卻被攫得更緊”(Drake 199)。
死亡與蒂斯代爾詩歌中關注的人類存在如影隨形,她于1920年出版的詩集《火焰與陰影》(Flame and Shadow, 1920)堪稱一部“死亡之書”。該詩集由十二部分構成,標題中“火焰”與“陰影”的對立暗示了詩人在生命意義與虛無主義之間的博弈,其中《花園》(“The Garden”)、《月光》(“Moonlight”)、《灰霧》(“Grey Fog”)、《美妙的機會》(“Lovely Chance”)、《白霧》(“White Fog”)、《細雨將至》(“There Will Come Soft Rains”)、《敞開的窗戶》(“Open Windows”)、《如果死亡是善良的》(“If Death Is Kind”)等詩都涉及死亡主題。《灰霧》一詩中詩人將自然之境中霧的迷離狀態與人生的虛無狀態融于一體,“我看著濃霧飄入紗窗,/世界茫然一片.../我將頭埋入雙手,/無話可說,無事可做,/希望沒了,我倦了,/如尸體一樣沉重”(Teasdale, The Collected Poems 141)。詩人的人生籠罩在凄迷的灰霧中,看不到希望之路,在對人生及一切現有存在徹底否定的同時,她的內心已經抵達虛無之境。《白霧》同樣滲透著人與世界之間的疏離感、隔膜感以及人生的空虛感:“巍巍高山沒入/滾滾霧海.../腳下堅實大地/化成密云,/所有悲喜秘而不宣,/鳥兒也無心啼鳴。/這個世界沒有天空,/沒有大地,沒有海洋。/唯我不變,/孤身一人,無可依戀”(139)。彌漫一切的白霧將詩人與世界隔絕開來,直接觸發了詩人強烈的孤獨感,而這種無法承受的孤獨又逼迫詩人進入更絕望的迷離白霧——精神虛無之中,無所謂前行,無所謂目標,無所謂方向,唯有獨自咀嚼“靈魂漂泊”的苦楚,以“自我慰藉”對抗存在的虛無。《敞開的窗戶》一詩中,臥病在床的詩人在“孤獨中與頹弱和痛苦作伴”,她推開窗看到“街上男男女女走過,碧空下身心舒展”,詩的最后一節筆鋒陡然一轉——“他們是太陽下的奔跑者,氣喘吁吁迷失了方向”(128)。詩人暗示人處于一種荒誕處境中,他們沉溺于自我營造的“歲月靜好、萬事皆安”的虛假幻象中,忘卻了自己真正的痛苦存在,最終消逝在虛無的期盼里。詩人在這樣一個現實生活場景與存在主義的混疊畫面中思考人的存在,重疊的畫面中既映現出人愚妄的生存姿態,同時又顯示了人“不可抗拒”的湮滅命運。詩集的最后一組詩《給自己的歌》(Songs for Myself)同樣凝結了詩人的人生虛無思想,如《在午夜》(“At Midnight”)一詩:“而今我已知悉生活,/萬物不息,/如日方升,/看似光輝的勝利,/從未真正贏得。/我為愛建造靈魂居所,/但愛徐徐而至/似悵惘之客,/妙樂、掌聲、歡聲笑語/都不如酣眠”(156)。詩集中幾乎所有的詩都浸染著死亡和損失的痛苦況味,詩人以一種“半自白”或“半自傳”的口吻講述自己的人生經歷與感受,在對自然吐息變化的觀察和沉思中揭示出人類生存的悲劇本質。凄涼的世界里人無法獲得任何慰藉,詩人領略到浩瀚宇宙的苦澀之美,抒寫了人類面對虛無時渺小而不滅的尊嚴。
從蒂斯代爾早期清新的抒情短詩、中期浪漫派風格的愛情詩到晚期極富自白色彩的抒情佳作,始終縈繞著死亡與自殺的陰影。詩人從恐懼排斥死亡到親近死亡,直至最終悅納死亡,這中間的悄然轉變體現的是詩人在無法忍受世界對個人生命的壓抑和扭曲時渴望通過死亡尋求安慰的心理。1922年冬,蒂斯代爾寫下《宿敵》(The Old Enemy)一詩:“反抗死亡,這場積年的叛亂/結束了;我已無力回天.../于是,我停止歌唱——我已確知/死亡是摯友,除非他讓我等得太久”(182)。此詩收錄于詩人1926年出版的詩集《暗月》(Dark of the Moon, 1926) 中,這部詩集里大部分的詩體現出詩人對死亡的癡迷,閃現著虛無主義的寒光。詩人同命運經年累月的抗爭終告結束,她已疲憊不堪,唯有靜靜等待死亡的來臨——這是詩人渴望自殺的危險信號。1929年蒂斯代爾主動提出離婚,結束了與菲爾辛格十五年的婚姻。離婚后她的身體和精神狀態極不穩定,很快便再次陷入抑郁的深谷,一度出現嚴重的自殺意念。1931年12月,昔日戀人林賽服毒自殺的噩耗傳來,蒂斯代爾悲痛欲絕,愈加屈從于無可抗拒的死亡命運,“我不與推動林賽死亡之輪的宿命作爭斗,但我內心的悲痛并不因之紓解半分”(qtd. Drake 277)。1932年夏,蒂斯代爾去英國倫敦搜集有關克里斯蒂娜·羅塞蒂的資料,開始著手撰寫這位詩人的傳記,卻不幸患上肺炎,之后便一直感到“神經衰弱”,并曾與一名護士談論自殺。她在一封信中說道:“對于女人來說,最艱難的是維持生活,如果總是被疾病困擾,她還不如徹底放棄。”(qtd. Carpenter 205)。1933年1月,她在紐約第五大道的寓所中吞服了大量安眠藥,自溺于浴缸內。蒂斯代爾死后,她的好友瑪格麗特遵照其遺愿出版了詩集《奇異的勝利》(Strange Victory,1933)。此詩集中死亡占了大半篇幅,雖然晚年詩人生活在痛苦與恐懼中,但在《奇異的勝利》中卻感受不到那股令人不安的情緒,而是一種生命最后的寧靜感,一份面對死亡的坦然。
蒂斯代爾的抒情詩以清脆、明晰的語言展現了生活的殘酷真相和對人類生存意義及人類命運的關懷。她關于人生痛苦經歷的自述、第一人稱的重復以表現對死亡的迷戀等自傳體詩風也被后來的自白派詩人所效仿、吸收(汪玉枝 252)。自白派詩人約翰·貝里曼極為推崇蒂斯代爾陰郁幽晦的晚期詩,普拉斯也曾受到蒂斯代爾的影響,故蒂斯代爾又有“自白詩風格創作的啟蒙者”(Walker 44)之名。美國批評家威爾金森認為蒂斯代爾的詩歌“是一位無謂的智者對宇宙之謎的詩性思考的結晶,是關于生與死的哲學”(Rittenhouse 16)。蒂斯代爾傳記作者卡彭特也曾高度評價其作品,認為她的最后三部詩集“顯示出對死亡的無懼心態以及對易毀滅的事物和無常情感之上的人類高貴靈魂的禮贊”(Carpenter 328)。誠然,蒂斯代爾對驚怖兇險的宿命力量導致的愛情泯滅和生命隕逝往往流露出叔本華式的悲觀消頹心理,但她在與命運的斡旋中體現出的對沉浮于荒誕人世的蕓蕓眾生的悲憫,對人性的沉思與感悟,以及對人生存境遇的俯視和同情卻令人欽佩。盡管詩人在宿命面前與命運的博弈注定要以失敗告終,但直面命運本身卻給生命帶來意義和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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