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遷的怨懟

王俊良

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五月，五十五歲的司馬遷，接到好友任安獄中求救信。幾年前，自己為李陵兵敗降匈奴發(fā)聲，罹難入獄的情景如在眼前。彼時，親人“家貧，貨賂不足以自贖”；朋友“交游莫救，左右親近不為一言”！自己除了“深幽囹圄之中”，有“誰可告訴者”？

此時，司馬遷本可直告任安，自己不能也不敢涉足，與“巫蠱”事件有關(guān)的太子案。可他“憨”勁兒上來，偏要給任安上課，“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就像當(dāng)年自己遭腐刑，還要寫《史記·貨殖列傳》一樣。道理很簡單，當(dāng)初若有“五十萬錢”贖罪金，就可免受腐刑；如今任安，就算手握一座金山，也甭想保住吃飯的家伙。事涉皇權(quán)穩(wěn)固，觸碰到底線，活的機會為零。

只是，任安此時此刻的求救，無意間讓遭遇腐刑，尊嚴(yán)、士氣全無，只求“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司馬遷，淤積心底“傷哉貧也”怨懟，瞬間如火山進發(fā)。

好在，司馬遷一直清醒。前者，替李陵直言獲罪，在生死間抉擇，他清醒；不去求漢武帝為任安開釋，做無謂努力，他清醒；遭遇腐刑，深切體會到金錢，在國家、士子和黎民百姓生活中的作用，他同樣清醒。作為太史令，清醒的責(zé)任，是把真相留給歷史。替商業(yè)正名，為商人立傳，顛覆漢初“高祖乃令賈人不得衣絲乘車，重租稅以困辱之”的經(jīng)商政策，摒棄惠帝、高后時期，堵死商人進入社會上層的通道，清除“市井子孫亦不得仕宦為吏”歷史羈絆。破天荒地在《史記·貨殖列傳》中，為商人揚名立萬。按照“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社會要求，讓市場“賤之征貴，貴之征賤，各勸其業(yè)，樂其事，若水之趨下，日夜無休時。不召而自來，不求而民自出之”。

司馬遷替商人辯護，不乏知音。清代姚鼐，與司馬遷的心息息相通。他認(rèn)為“譏其賤以繩其貴，察其俗以見其政，觀其靡以知其敝，此蓋子長之志也”。問題的關(guān)鍵，在“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語境下，司馬遷不顧“士農(nóng)工商”的職業(yè)世俗，將屬于“末”技的“商”和商人，成為與“士”平起平坐的“列傳”主人，載入史冊。

吊詭的是，司馬遷生活的時代，漢承秦制是最突出特征。一方面，朝廷需要商人經(jīng)商，源源不斷地為政權(quán)繳稅；一方面，朝廷要抑制商人發(fā)展，按《算緡令》賦稅，按《告緡令》清算。同時，還不得染指官營鹽、鐵和酒，這些與國民生計聯(lián)系緊密，有著豐厚利潤空間的生產(chǎn)和銷售渠道，人為地豎起“官營”和“民營”壁壘，明火執(zhí)仗地與民爭利。

正如司馬遷所說：“人生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忿，忿而無度量則爭，爭則亂。”所以，“養(yǎng)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不窮于物，物不屈于欲，二者相持而長”。承認(rèn)人的欲望，承認(rèn)“不滿是向上的車輪”，才可以按照“故善者兇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經(jīng)營規(guī)則，最大限度地讓商人，循著《史記》描述愿景“緣人情而制禮，依人性而作儀”，滿足“人體安駕乘，為之金輿錯衡以繁其飾；目好五色，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耳樂鐘磬，為之調(diào)諧八音以蕩其心；口甘五味，為之庶羞酸成以致其關(guān)；情好珍善，為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

顯然，司馬遷的怨懟，一直延續(xù)到黃仁宇。之間，經(jīng)歷了兩千年，也僅僅是《貨殖列傳》換大數(shù)據(jù)。民國后期經(jīng)濟窳敗真相，要假托《萬歷十五年》展現(xiàn)。司馬遷的怨懟，除了讓人唏噓，別無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