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文三種帶祭品祭具會意字的構式比較

雷縉碚

摘 要： 甲骨文表示祭祀活動的會意字一般涉及祭品、祭祀對象、祭祀方法及祭祀者等因素。其中代表祭品的字符最能起區別意義的功能，其次是表示祭祀方法的字符。表示祭祀對象的字符僅見“示”。甲骨文表示祭祀的“示+又/廾+X”式、“示+X”式、“又/廾+X”三種形式的會意字在表意上沒有本質的差異，區別僅在表意詳略或角度不同。

關鍵詞： 甲骨文 祭祀 會意字

祭祀活動一般涉及祭品、祭祀對象、祭祀原因、祭祀方法及祭祀者等因素。為祭祀動詞造的會意字，其字符往往根據祭祀活動的具體內容而變換以上諸因素。就會意字字符反映的信息而言，祭品是最核心的因素，所以表示祭祀活動的甲骨文往往可以直接用表示祭品的象物字充當。表祭祀動詞的會意字，其中表示祭品的字符最具多樣性。也就是說在甲骨文符號系統里，對表示祭祀活動的會意字而言，其中代表祭品的字符最能起區別意義的功能，其次是表示祭祀方法的字符。甲骨文字符里能直接反映祭祀方法的字符共計3個，即表示燒牲以祭的“火”、表示沉牲以祭的“水”（指河流）及表示埋牲以祭的“凵”。表示祭祀者的字符有“又/廾、 、 ”等，都表示主持祭祀的人。表示祭祀對象的字符只有一個，即表示神主的“示”。下面討論甲骨文表示祭祀活動的三種會意字。

一、“示+又/廾+X”式

此類會意字由表示神主的“示”、表示動作施事的“又/廾”與表示祭品或祭具的“X”組成。

1.X=木，如● 、● 。此字學界一般釋作“● ”。《說文·又部》：“● ，楚人謂卜問吉兇曰● 。從又持祟，祟亦聲。讀若贅。”王國維：“● ，從又持木于示前，亦祭之名。”[1]1065羅振玉：“許書有● 字。注：‘楚人謂卜問吉兇曰● 。從又持祟。祟非可持之物，出殆木之訛，● 即許書之● 。”[2]420甲骨文習見“王賓● ，亡尤”“王賓歲● ，亡尤”“叀● ”等語。其后可接對象賓語與祭品賓語。如：

（1）壬申卜，其● 子癸叀犬。（《合》①27640）

（2）壬申卜，尹貞：王賓父己奏眔兄庚奏● ，亡尤。（《合》22624）

（3）……寅……王賓上甲● ，亡尤。（《合》22627）

（4）……旅……王賓匚丙● ，亡尤。（《合》22697）

2.X=瓉，如● ，此字郭沫若釋“祼”[3]445。《說文·示部》：“● ，灌祭也。從示，果聲。”卜辭習見“祼告”“王賓夕祼”“王賓埶祼”等語。如：

（5）貞：祼于匕己，● ●卯● 。（《合》719正）

（6）甲辰卜，疑貞：王賓夕祼至于翌夙祼不乍。（《合》25460）

（7）甲子卜，尹貞：王賓夕祼亡● 。（《合》25476）

（8）……卜，旅[貞：王]賓[夕]祼[亡]● 。（《合》25502）

3.X=升，如● ，劉釗《新甲骨文編》（增訂本）將“● ”與“● ”皆釋作“祼”。卜辭習見“王賓● ”“王賓某祖● ”。如：

（9）貞：夕● 其遘雨。（《合》30922）

（10）貞：王賓● 亡尤。（《合》35514）

（11）……卜，貞：王……● ……尤。（《合》35568）

（12）……卜，貞：王……大戌● ……（《合》35604）

4.X=隹，如● ●，象持倒置的隹于示前，而隹所以倒置者，前人多不得其解。此隹表示鳥類祭牲，蓋如殺雞取血，將其倒置，便于血液流出。甲骨文多用作祭名。如：

（13）辛酉卜，貞：叀且乙取● 。（《合》1591）

（14）壬寅卜，● 貞：● 兕。（《合》15918）

（15）貞：● 兕于且……（《合》15920正）

（16）于翌日丁● 。（《合》21226）

5.X=冊，如● ，象捧冊于神主前之形，甲骨文有“ ● 用”，指獻冊告冊之禮。● 為祭祀用典之專文。如：

（17）戠辛● ●用。（《合》30173）

（18）叀……● 用。（《屯》2246）

6.X=豆，如● ，象持豆于示前之祭儀。甲骨文用作祭名，如：

（19）……● 羌……王[受又]。（《合》26963）

（20）乙亥卜，● 鬯三祖丁牢，王受又。（《合》27180）

（21）……申卜，聲穧其● 兄辛。（《合》27632）

（22）……升● 新……。（《合》30962）

7.X=豕，如● ，象持豕于示前之祭儀。甲骨文用作祭名，如：

（23）……其● ……（《合》23783）

此外，甲骨文還有●、●、●/●、 ●、●等字形，但卜辭用例不多，在此不予討論。

8.X=貝，如● ，象持貝于示前之儀。甲骨文用作祭名，如：

（24）上下● 示，受余又又。（《合》36482）

（35）……自上下于● 余……（《合》36747）

二、“示+X”式

此類會意字由表示神主的“示”與表示祭品或祭具的“X”組成。

1.X=木，如●，劉釗《新甲骨文編》（增訂本）釋“●”為“祟”，與釋“● ”之“● ”分作兩字。然甲骨文有“母辛賓祟”（《合》23431），此蓋與“王賓● ”之“● ”同義。可接對象賓語與原因賓語，如：

（26）貞：勿● 祖乙。（《合》1593）

（27）庚辰卜，大貞：來丁亥其● 丁于大室。（《合》23340）

（28）……母辛賓● ……（《合》23431）

（29）丙子卜，大貞：其● 四子。（《合》23540）

（30）丙子卜，大貞：其● 四子。叀今日四月。（《合》23541）

2.X=束，如● ，當為● 之異體。其用法相同，如：

（31）……出貞：來● 王其● 丁。（《合》25370）

（32）丁亥卜，出貞：來● 王其● 丁● ●新。（《合》25371）

3.X=瓉，如● ，此● （祼）之異構。用法與● 同。如：

（33）貞：● 于匕己● ●卯● ●。（《合》718正）

（34）癸巳卜，● 貞：子漁疾目，● 告于父乙。（《合》13619）

（35）戊子卜，貞：翌乙丑，王賓● ，亡● 。（《合》15167）

（36）甲午卜，貞：今日夕● ●。（《合》15835）

4.X=升，如● ，諸家釋此為● 之異構。甲骨文出現5次，其中3例用指祭祀場所，或以為先人禰廟。其辭如下：

（37）即大乙● 歲王……（《合》30860）

（38）庚戌卜，乍● 庚● 。（《合》32030）

（39）弜乍● 。（《合》32030）

另2例用作祭名。其辭如下：

（40）……卯卜，叀莫● 。（《合》30972）

（41）其● 。（《屯》640）

5.X=隹，如● ，此● 之簡體，用法與● 同。如：

（42）……我取唐● 大甲……（《合》1293）

（43）乙巳卜，● 貞：王其取唐● 。（《合》1295）

（44）王其取唐● 。（《合》1297）

（45）癸卯卜，貞：生● 自唐。（《合》1332）

（46）● 自咸。（《合》1391正）

6.X=冊，如● ，此與“● ”可通用。如：

（47）叀● ……（《合》15324）

（48）王其又于高且甲……叀……● 用。（《合》27155）

（49）貞：弜且乙● 用，于之若。（《合》27202）

（50）……子卜，叀舊● 用。（《合》332235）

三、“又/廾+X”式

此類會意字由表示動作施事的“又/廾”與表示祭品或祭具的“X”組成。

1.X=束，如● ，為● 之異構，在此從束與從木表意相當。卜辭如：

（51）辛酉卜，其● 匕庚其● 。（《合》27529）

（52）● ●，即宗，迺岳于之，又大雨。（《合》30329）

（53）其● ●，又大雨。（《合》30454）

（54）其● ●。（《合》30455）

2.X=瓉，如● ，此祼之異構，卜辭習見“王賓藝● 亡禍”，“● ”字多數作“● ”。《合》33241正與《合》25393兩條作“王賓藝● 亡禍”，“● ”字作“● ”，可見“● ”為“● ”之異體。

（55）己巳卜，祝貞：祼告血室其● 。（《合》24942）

（56）弜入祼。（《合》30449）

（57）……卜，貞：丁卯……文武帝……祼司。（《合》36175）

3.X=升，如● ，諸家亦將其釋作● 之異構。用作祭名，其辭為：

（58）乙卯卜，狄貞：鬳羌，其用匕辛● 。（《合》26954）

（59）貞：[王賓]● ，[亡尤]。（《合》35630）

4.X=冊，如● ● ● ● ，此字學界隸作“典”。甲骨文習見“工典”，又有“爯典”，亦為祭典之一。還有其他用作祭名的情況，如：

（60）貞：旬亡或，在四月甲戌其工典，其● 彡。（《合》22675）

（61）叀典● 用。（《合》30691）

（62）癸亥……甲子典，其萑。（《合》34398）

5.X=豆，如● ，為● 之異構，用法與其相同。如：

（63）貞：王咸● ● 王● 翌日。（《合》9520）

（64）辛丑卜，● ● 穧● 辛亥。十二月。（《合》21221）

（65）貞：其● 鬯其在祖乙。（《合》22925）

（66）己未卜，尹貞：王賓兄己● ……（《合》23467）

（67）庚辰卜，即貞：王賓兄庚● 眔歲亡尤。（《合》23485）

6.X=血，如● 此字當為● 之異體，用法與其相同。如：

（68）……卜，彭貞：延● 穧……饗父庚父甲家。（《合》30345）

7.X=肉，如● ，象手持牲肉以祭之形，為“祭”之初形。甲骨文用作祭名。如：

（69）庚寅卜，弜祭● 祖庚。（《合》22045）

（70）乙亥卜，扶貞：王賓大乙祭亡● 。（《合》22630）

（71）丙子卜，行貞：翌丁丑祭于大丁，亡● 。（《合》22767）

甲骨文有字形“● ”，隸定作“● ”，蓋祭之異體。

8.X=皀，如● ，象雙手奉簋以祭。甲骨文用作祭名。如：

（72）貞：● 王亥羌。（《合》358）

9.X=● ，如● ，象雙手進獻用作祭牲的俘虜之形。甲骨文用作祭祀動詞，如：

（73）庚午卜，大貞：王其彝，亡尤。九月。（《合》26008）

10.X=羊，如● ● ，表示以手進獻羊肉之義。如：

（74）丁巳卜……祀其羞。王受又。（《合》30768）

（75）丁卯卜，在去貞：臿告曰：兕來羞。王隹今日墾，亡災，禽。（《合》37392）

（76）戊子卜，出貞：羞亯十人。八月。（《英》2179）

11.X=牛，如● ，表示以手進獻牛肉之義，當與“羞”相類。

12.X=豕，如● ，表示以手進獻豬肉之義，蓋亦與“羞”相類。如：

（77）● 其● 。（《花東》4628）

13.X=酉，如● ，表示雙手捧酒尊以進之義。

（78）丙午卜，● ●歲羌三十卯三● ●一牛于宗。（《合》320）

（79）勿● 。（《合》9869）

可將以上三類帶祭品祭具的會意字總結如下表：

甲骨文帶祭品祭具會意字簡表

就表示祭祀活動的會意字而言，“示+又/廾+X”式、“示+X”式、“又/廾+X”這三種形式在表意上沒有本質的差異，區別僅在表意詳略或角度的不同。其中以“示+又/廾+X”式的表意最為詳備。正因為此三種形式的會意字在表意上無本質區別，所以只要表示祭品或祭具的字符相同，就能生成相應的異體字。

最后需要解釋的是甲骨文的“● ”字，有“● 、● 、● 、● 、● ”等形體。姚孝遂以為“祭”之異體[1]901。黃德寬云：“（祭）或作● ，從又，從肉，會持肉祭祀之意。肉或省，作● 、● 等形。”[4]2467然不論從字形還是甲骨文用例來看，都不能推斷為“祭”之異體。

首先，從字形上分析，甲骨文“從又（或廾），從某”表示手持祭品的字不限于“● （祭）”，另有“● 、● 、● ”等，“● 、● ”與這類字形之閑的差異是相等的，所以無由推斷● 一定為● 之異體，而不是“● 、● 、● ”等字的異體。另外甲骨文有十余個“示+又/廾+X”的會意字，卻不見一個“從又從示從肉”的“祭”字，故此很難肯定“● 、● ”為“祭”省“肉”而成。

其次，從甲骨文辭例來比較，“祭”所帶的賓語限于祭品與祭祀對象，不帶表示祭祀原因的賓語。而“● 、● ”可接表示原因的賓語。如：

（80）貞：乎● 雨。（《合》12869乙正）

（81）甲申卜，中貞：叀● ● 雨。九月。（《合》25030）

（82）戊午卜，貞：● 多寧以鬯自上甲。（《合》32113）

這也可以看出“● 、● ”與“● （祭）”用法有別。

此字徐中舒《甲骨文字典》與劉釗《新甲骨文編》釋作“佑”，以為從示，又聲的形聲字。但解作形聲字不便解釋字形“● ”。“● ”從示、從廾會意，不從又聲。如果解釋成會意字，但字形里卻沒有出現最能區別意義的表示祭品或祭具的字符。所以，我們可以做一個比較合理的假設解釋這一現象，就是“● 、● ”表示的詞義比● 、● 、● 、● 等要抽象，其內涵可能不涉及具體的祭品祭具，而是泛指使用一切祭品祭具的祭祀。

注釋：

①本文引用甲骨文工具書簡稱為：《甲骨文合集》—《合》，《小屯南地甲骨》—《屯》，《懷特氏所藏甲骨》—《懷》，《英國所藏甲骨集》—《英》，《殷墟花園莊東地甲骨》—《花東》。

參考文獻：

[1]于省吾.甲骨文字詁林[M].北京：中華書局，1996.

[2]羅振玉.殷虛書契考釋三種[M].北京：中華書局，2006.

[3]郭沫若.殷契粹編[M].北京：科學出版社，1965.

[4]黃德寬.古文字譜系疏證[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

基金項目：湖南省教育廳重點項目“殷商甲骨文字符系統研究”（15A031）、“西南大學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團隊項目‘文字學”（SWU1709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