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佳敏
摘 要: 本文以“傷心浪子——斷腸人”鄭愁予的一首《賦別》為例,結合具體語句進行語言和精神兩方面的深層次解析,借此厘清先生鮮明的寫作特色。結合臺灣文學多元化背景,感受融合中國古典文化意象和近現代西方文化風格的鄭愁予鍛造出的美學意蘊。他以形載情,從詩歌結構的韻致、語言的雕琢、情感的蘊藉三方面醞釀出了獨具一格的“愁予風”。
關鍵詞: 《賦別》 “愁予風” 古典意象 情感抒發 鄉土之思
不同于“達達的馬蹄”席卷臺灣的狂風暴雨,《賦別》這首離別的悲歌滿溢著濃濃的“愁予風”。如果說《錯誤》是作者的石破天驚,一千個人能讀出一千種馬蹄聲的話,那么《賦別》更像是每個人深夜內心的獨白,沉郁著、悲傷著、絕望著的憂愁裹挾著你。
一、深入分析《賦別》詞句意涵
“這次我離開你,是風,是雨,是夜晚”,一開始便點出了離別的時間、天氣,為分手營造了再恰當不過的氣氛。而且,語序排列得有致,不是“我在風雨交加的夜晚和你分手”,而是用一種很輕的語氣,就像在敘述一件“本應如此”、“早已知道”的事,但是依舊掩不住哀傷。接下來便是兩人都默默無言,“一條寂寞的路便展向兩頭”是一種擬人化的手法,形象地把兩人的分手說成“展向兩頭的寂寞”。寂寞和相思本是死物,是人主觀上賦予它特定的動態感。此處,對照李清照“一處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不難看出先生對中國古典詩歌元素的融合。由“念此際”兩句,還是能看出作者對情人濃濃的思念,通過想象的手法呼應第一小節的首尾。這節中最令人深思的卻是最后三句,先用客觀景物襯托人物主觀的感情,用廣闊的平蕪之大襯托出火車上失戀之人的渺小、孤單、落寞。好比在一個大舞臺上只留下了最中間一絲光亮投射著演員,四周全是漆黑,以小見大,更見出人物的情感。不禁讓人想到詞人蔣捷的《虞美人》:“中年聽雨客州中,疆闊云低,斷雁叫西風”。最后一句“黑暗怕是真的成形了”,我更傾向于看成作者內心的迷惘和沮喪,既是實寫夜的黑暗,又是虛寫內心的漆黑。
第二小節是對這段感情的反思。三個“本不該”好像是在后悔“獨木橋”的初遇:如果早知是如此結局,那么不如不遇見。“風箏線斷、書讀到一半撂下不看、足印留下了,卻不是兩個人的”,直指作者的心態——“本不該相遇”。“云出自山谷,泉水滴自石隙。一切都開始了,而海洋在何處”,這些看似和愛情的主體無關,但不妨看作是把“水”比作“愛情”:水汽蒸發變成云,云在山谷結成雨點,雨點落下變成泉水,泉水變成小溪,小溪匯成江河,最后匯入海洋,這就是終點。好像愛情故事已經開始,但是才剛開始卻已結束,只余感傷和慨嘆“錯!錯!錯!”,最后只能默默接受“我已失去扶持你專寵的權利”,意味著愛已成過去。以“紅與白揉藍與晚天,錯得多美麗”是反思的結局也是過渡句,繽紛多彩的愛情最終被夜空的漆黑吞沒,感傷彌漫。但如果說到這里之前揉入了大量的中國古典元素的話,那么最后兩句“而我不錯人金果的園林,卻誤入維特的墳墓”則是明顯運用西方典故,亞當和夏娃被趕出伊甸園,最起碼還可以相守,維特因為陷入了三角戀,自掘墳墓。這里找不出確鑿的依據為什么先生會自比維特,所以,我把它歸結為“錯”。人的一生走到盡頭,常常會回憶,一段感情的結束,難免也會回顧一起走過的路,但這里與其說是回顧,不如說是反省。所以,第二節以“錯”貫穿其中。
最后一節,作者選擇自我隱退遠離的方式離開“她”,不再相見,斷得徹底,但出于感情層面,情人還是時常在腦海中浮現。通過想象手法,在她“她”進入夢鄉時,而“我”已經在列車上訣別,奔向不可知的未來,很有遺憾之感。“留我們未完的一切,留給這世界”讓人覺得無望,失去情人的傷痛真實得具體。根據作者在《自選集》中所說,這首詩的構思,早在他十五歲時就已經形成。那也許這首詩就是詩人記述自己初戀的寫實,或者說是脫胎于真實故事的想象。可以在不經意間透過詩人的文字世界直接觸摸到其背后的感性世界,而這個感性世界深深根植于真實的現實世界。
這首詩的內容分析到這里告一段落。值得玩味的是,其結構也很有趣。就像中國古典格律詩,節與節之間、句與句之間、首尾之間都嚴絲合縫。既暗示了一些,又留了很大一部分想象空間,好似水墨畫的大幅留白,韻味十足。
二、鄭愁予詩歌語言的古典特色
臺灣地區詩人似乎都有一個相同的特點,也許說是特色更妥帖。臺灣地區詩壇“多元化”,其中,最鮮明的就是西方現代主義思潮與中國傳統古典文化的兼容性。于作者的這首《賦別》就可見一斑。鄭愁予的詩歌比席慕蓉更深一些,而比之余光中又淺一些,介于兩者之間。如果說席慕蓉是通過細膩的描寫給足韻味的話,那么鄭愁予則是給讀者留空更多,雖然通常不押韻,偶爾的點睛之筆再加上韻腳則會讓人眼前一亮。他關于愛情詩歌不多,但每一首都精警動人。特別是愛情之外的“無家性”、“無常性”和“整體性”。那種踽踽獨行的孤寂寥落之感,那種不被了解的感傷之情,那種人生無奈與空虛之殤,常常像是心頭那塊柔軟,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萬般滋味任君取舍。
不得不說,鄭愁予詩歌對于當今詩壇的發展仍具有借鑒意義和啟示。獨樹一幟的“愁予風”形成,很大一部分原因應當歸結為其獨特的人生經歷。作為一位生在大陸、長在臺灣地區、旅居美國的現實主義詩人,他的詩歌境界可以說是當今華文詩壇跨越式——橫貫中西的典范。
詩歌是語言藝術的高度呈現,精神品質固然重要,但具體、獨特的語言形式、風格就好像包裹著美好靈魂的血肉,更能發人深省、耐人尋味。古人云:“言之無文,行之不遠。”誠然,視覺的美感創造是一首膾炙人口、流傳海內外所必需的,最基礎的是精簡凝練,再高一層則是意象的應用。整首詩的形式和風格必然構建于其上。從某種程度上說,愁予的詩歌偏向“席慕蓉式”的柔婉。詩評家李元洛認為,鄭愁予的詩多運用“陰柔性詞匯”①,那么,相較于陽剛性的豪壯激烈,更秀美溫潤,平和寧靜。以作者常用意象“蓮”為例,家住南京莫愁湖附近的童年,常與大哥親弟嬉戲湖中,記憶盈滿了蓮花。這些深刻的回憶便在他的詩歌中一遍遍展現出來,但是每次表達的境界和意蘊卻不同。既有“等在季節里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又有“那蒲團和蓮瓣前的偶立”。再如“小小的”頻繁出現在他的詩歌中,“小小的窗扉”、“小小的潮”、“小小的水巷”……當某回講座讀者提問時,作者的回答是:生發于某情某景,不是習慣使然。流沙河曾說:“他的文字典雅,多有舊體詩詞之美。”②這源于鄭愁予對于典故的使用和古韻意象的排列,例如時常在詩中出現“紅蓮”、“街道”、“窗扉”、“晚云”、“酒樓”等意象。
然而,意象的使用應當慎重。用得好時,可以讓讀者置身于古代詩歌煉情造境的圖畫中,在九曲回腸中獲得美感的感受。但有時大量的應用未必會收到更好的效果,反而會因為意象的堆疊帶來壓迫之感,相由心生即可。所有意象詞匯應該都是源自自身的情感的。正是作者多年來的經歷才足以支撐創作的泉涌迸流不息,每每下筆,向來都是恣意歡謔,像一位古典淑女,低眉淺笑,吟弄風月。
三、以“浪子”詩人為代表的臺灣詩歌的“鄉愁”
詩歌作為一種美學的形式,滿含著創作者的主觀情感③。詩歌之美,不僅美在語言,更是美在精神。中國文化精神的核心在于“人文精神”,具體表現為感時憂國的憂患意識、天人合一的和諧意識、德行化的人格追求、家園意識與故鄉憧憬及中和之美的藝術形態。成于外的則是人世滄桑的蒼涼感、歷史感和無常感。受過殖民統治的命運際遇、政治的跌宕動亂浸灌著詩人的成長。誕生了白先勇的“回首文學”、洛夫、王文興、痖弦的“現實主義文學”、陳映真、王禎和、黃春明的“本土小說”、於梨華的“流浪文學”等文學流派。最后,歸為宇宙的虛無和空廓。
其次,就鄭愁予鮮明的“鄉土之情”,也是庶幾臺灣詩人的特征予以具體分析。在臺灣文學中,基于“根意識”的故園之思與家園憧憬是反復呈現、一以貫之的。不同于歐洲的個人本位思鄉,中國傳統文化的“家本位”思想注重人倫親情,更富有人情味,進而衍生了“四緣”文化。鄉情、鄉思、鄉音、鄉情如瀟瀟雨雪灑落作家的心田,化作筆底波瀾。羈旅思鄉的母題源自傳統,更遑論余光中先生的《鄉愁》,小小一枚船票連接“我”和大陸。因此,臺灣詩歌中時常流露的“文化尋根”之思也可以說是對本民族文化的認同感和東方傳統精神的皈依。
四、結語
鄭愁予的詩歌不論從形式,抑或是內容、主體、情感等方面,都深受中國傳統詩歌文化的影響,輔以現代化的視角和手法,在現實和虛空、過去與現在,乃至將來、時間與空間、生命與精神等方面都構建了一座橋梁,多重性的玄奧和迷蒙,情感的表述卻能直擊心扉,讓人繾綣在心的迷城中,感悟自我,思索人生,探求宇宙虛空。
注釋:
①李元洛.寫給繆斯的情書——臺港與海外新詩欣賞[M].北京:北岳文藝出版社,1992:297.
②流沙河.臺灣詩人十二家[M].重慶:重慶出版社,1983:271.
③莊偉杰.鄭愁予詩歌的當代性意義及其啟示[J].華文文學,2010(2).
參考文獻:
[1]羅振亞.臺灣現代詩人抽樣透析——紀弦、鄭愁予、余光中、洛夫、痖弦[J].臺灣研究集刊,2006(1).
[2]朱棟霖.別離的悲歌——臺灣詩人鄭愁予《斌別》賞析[J].名作欣賞,1988(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