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鼓手

親戚的孩子想學架子鼓，所以來找我。不是因為我會打架子鼓，而是因為我有個極要好的朋友——本土著名鼓手“狼牙”。因為專業(yè)水平高，想向她拜師學藝的太多，很多人都怕排不上號。了解內情的親戚知道，我和“狼牙”說得上話。

“狼牙”是綽號，我給她起的，叫了十幾年，我們的情誼也綿延了十幾年。

初中一年級，“狼牙”從四川老家轉來，和我成為前后桌。那時大家處在身體發(fā)育期，學校提供的簡餐滿足不了我們旺盛的食欲，所以我們天天討論吃的?！袄茄馈苯洺＠L聲繪色地給我們描述四川小吃，其中最吸引我的是狼牙土豆。她說暑假時天天看姥姥做，所以早就學會了，讓我周末去她家，她親自做給我吃。

我被饞蟲勾得心癢難耐，好不容易熬到周末。顧不上吃早飯，我就沖去“狼牙”家。

“狼牙”給我開門時，已削好一盆土豆。她把土豆切成狼牙棒的形狀后，得意揚揚地對我說：“接下來，見證奇跡的時刻到了?！?/p>

“狼牙”話音剛落，她媽就沖進廚房，揪住她的辮子，將她拽到院子里，按住她的腦袋往一個涂料桶上撞。

“咚！”一聲巨大的撞擊聲回蕩在院子里。

“狼牙”嘶吼道：“憑什么打我！”

她媽提溜著那個涂料桶，指著上面的洞，怒氣沖天地說：“這是一桶新的涂料，你給倒了！不打你打誰？”

“狼牙”振振有詞：“我要用桶！”

她媽跑進倉房，甩出一疊塑料盆和幾個鐵皮桶，上面無一例外都有破洞。

“這些都是你敲爛的！家里有多少錢能由著你這么糟蹋？”“狼媽”怒火難平。

無緣無故損壞家里的東西，還強詞奪理，加上她媽的架勢像要連我一起收拾，我頓時有些慌張，準備溜走。“狼牙”哭著攔住我：“你別走！土豆馬上炸熟，拿調料一拌，你就能吃上狼牙土豆了。”

她都挨揍了，還一心想著讓我吃上心心念念的狼牙土豆，我被感動了，轉身替她向她媽服軟：“阿姨，您別打了，我長這么大還沒吃過狼牙土豆呢?！?/p>

她媽先是愣住了，又被氣笑了，隨即停了手。

“狼牙”的辮子都被揪散了，喉嚨也時不時顫抖著倒氣，但絲毫不耽誤她手腳麻利地拌狼牙土豆。

我心想，“狼牙”這個綽號，自此肯定牢牢地鑲在她的腦袋上。

狼牙土豆拌好了，我顧不得當時的尷尬氣氛，狼吞虎咽地吃起來。我勸“狼牙”留著巧手拌土豆，今后擺攤發(fā)大財，別再敲桶和盆了，跟乞丐討錢似的。

“狼牙”被打得氣還沒喘勻：“為……為……為了學架子鼓，買……買……買不起架子鼓?！?/p>

原來，“狼牙”有個當架子鼓手的夢想。因為家里沒錢買鼓，她便以盆和桶為鼓，摸索著自學。她太沉迷于練習，時常把盆和桶敲爛。一個兩個，家人還能容忍。但后來，她越來越癡迷，家人勸說了幾次她也不聽，這次還把一桶新涂料倒了，繼續(xù)敲空桶，她媽終于忍無可忍，所以對她下了狠手。

作為她的好朋友，我不能袖手旁觀，隨即拉上“狼牙”去逛縣城的樂器行，竟沒有找到一臺價格在我的經濟承受范圍內的架子鼓。

我想起二舅是做五金焊接的，便把壓歲錢給二舅，請求他幫忙打造一臺架子鼓。

但二舅是焊防盜窗的，聽到我的要求直喊頭疼。我以為他是嫌我們胡鬧，于是，拉來他店里的鐵皮桶，讓“狼牙”演奏。

“狼牙”毫不含糊，擺出架勢，就著破鐵皮桶和幾根鋼管，乒乒乓乓地敲了起來。

一個破桶，一根木槌，竟然能奏出音樂，“狼牙”的樂感太好了。二舅也看呆了，搓著手上的老繭沉默半天后，說讓我們等消息。

等待像白開水，把耐心沖淡到無味。我快要放棄希望時，二舅卻把一臺用鋼架焊接的架子鼓拉到了我家。他并沒見過架子鼓實物，這鼓是他帶著伙計，跑到樂器行偷量完尺寸，又從網上買來配件，一點點地焊接起來的。

雖說這架子鼓外觀彪悍，看上去不精致也不優(yōu)雅，但它是“狼牙”擁有的第一件樂器。怕架子鼓被她媽給砸了，“狼牙”便決定把鼓先放在我家，每天放學后，她先騎車到我家，練上兩小時再回家。

學校離我家并不近，“狼牙”先到我家，再從我家出發(fā)回家，路程會更遠。但架子鼓一敲，發(fā)出或砰砰或隆隆的炸響，那是夢想穿過時空隧道的回音，抵消了追夢路上的辛苦。

初中三年，高中三年，“狼牙”舍近求遠，堅持練習了六年。六年，在一個故事中只是個時間過渡，但對于練樂器的人來說，是幾十根敲斷的鼓槌，是幾十片敲到薄至幾乎透明的镲片，是手上磨出水皰導致握不住筆，卻依然堅持抄樂譜的無數(shù)個日夜……

少女的堅韌，連我父母都感動了，他們調侃“狼牙”，說：“小狼人，將來一定能成大事?！?/p>

然而就在藝考前一天，“狼牙”沒來我家練習。兩千多個日夜的風雨無阻，讓這次缺勤顯得突兀。我在QQ上問她怎么回事，她說她媽不許她參加藝考，把她鎖在了家里，要等藝考過后再放她出來。

就剩臨門一腳，卻要放棄之前所有的堅持？我比“狼牙”還接受不了，想也沒想便騎上電動車，飛奔到她家。

她家大門鎖著，不管我怎么敲，她媽都不開門。

我唰唰唰地爬上大門，英雄氣概爆棚，嘶喊著：“‘狼牙’，我來救你！”

但尷尬的是，我有恐高癥，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得騎在大門上。

就在這時，“狼牙”從窗戶里看到我騎在她家大門上，顧不上可能被揍，跑出來營救我。

開了大門，我飛速地將電動車掉頭，“狼牙”跳上車，我們倆一路狂奔到我家。我要求家里“嚴陣以待”，以防她媽過來攪局。

不出意外，“狼牙”藝考順利，被本省最優(yōu)秀的音樂學院錄取。學校為“狼牙”提供了專業(yè)的樂器和訓練課程。她摸到了真正的架子鼓，受到了名師的點撥，如虎添翼，一路飛馳，去了中央音樂學院深造，后來去了美國發(fā)展。

雖然有許多年沒見面，但我們倆一直保持聯(lián)系。為了紀念我們的情誼，她連網名下的備注都是我對她的愛稱——“狼牙”。

前幾年，“狼牙”回國，第一件事就是找我，我們像當年一樣一起逛街、吃東西。

物質條件變好，狼牙土豆已是大街上隨處可見的小吃，但對我們倆來說，它的意義太特殊，必須買。聊到“狼牙”綽號由來的那天，回憶有喜有悲，“狼牙”又笑又哭。

我才知道，當年“狼牙”為了練鼓倒掉的那桶涂料，是她媽為了跟人學刷墻而買的，她媽不惜干點臟活累活，就是為了給女兒籌錢買架子鼓。后來“狼媽”阻止女兒參加藝考，也不過是因為聽信了謠言，說有黑幕，女兒肯定是考不上的，她實在受不了女兒的藝術天分被否定?！袄茄馈绷昀锾焯焱須w，從未被她媽責罵，這已經是她媽對她學鼓最大的默許了。不然當年藝考前夕，她匆忙出逃，第二天一早是誰送來了她的準考證和身份證？也還是她媽?！袄菋尅鄙類叟畠?，但因為貧窮和眼界的局限，差點兒埋沒了一個天才，也無意中造就了天才的百折不撓。

國外知名的音樂公司沒留住“狼牙”。她這次回國后選擇留下，找了場地，辦了音樂學校，花費了兩年時間，培養(yǎng)出的第一批學員，全部考進各大藝校。她自己也成為受人認可和尊敬的老師。

“狼牙”從泥淖中發(fā)芽，歷盡曲折才長成參天大樹。她深知追夢的艱難，因此甘愿費盡心力，幫助那些和她一樣有夢想的孩子。

“狼牙”的追夢史，比任何名人故事都更能激勵我，讓我一次又一次在前行路上克服自我懷疑與放棄的念頭。

有很多原因會阻礙一個人成才，而天才不為此所限，一是相信自己，二是能夠堅持。這也許就是天才的“天”，比“人”多兩橫的原因吧。

Rene//摘自《讀者（校園版）》2024年第11期，遠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