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良知為慰安婦樹碑

貝加

2017年12月13日，國家主席習近平出席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儀式，與全球華人共同緬懷南京大屠殺的無辜死難者，表達中國人民堅定不移走和平發展道路的愿望和決心。而就在前一天，有一位一直為了二戰慰安婦紀念碑奔忙的中國人的老朋友倒下了，他就是美國舊金山市首任民選華裔市長李孟賢。

李孟賢在六年多的任期里，堅持正義，不懼日本大阪市與舊金山市斷交的威脅，最終將慰安婦紀念碑設置在舊金山市唐人街圣瑪麗廣場，為亞裔同胞提供祭奠和緬懷的場所，也提醒著世人警惕日本軍國主義死灰復燃。

“我要感謝媽媽”

舊金山是美國西海岸重要的港口城市。

2011年11月8日，五十九歲的市政行政官李孟賢成為舊金山市一百六十年來的首位華裔市長。當天的《僑報》刊登了李孟賢的大幅彩照，各種采訪、報道占滿了版面。毫無疑問，對于約占舊金山人口五分之一的華裔而言，李孟賢是他們的領袖，提起他來，他們的臉上都有幾分驕傲。而聽說就職儀式后新市長將與大家見面，他們便不約而同地擁向市政大廳，打出橫幅表示祝賀、支持。

美國舊金山市首任民選華裔市長李孟賢

華裔女法官郭麗蓮（左）與鄧孟詩（右）

1952年5月5日，李孟賢出生于美國西雅圖，是華裔第二代移民。他在一次接受采訪中描述了一段其青少年時期的成長經歷：小時候生活環境比較艱苦，十五歲那年父親去世，父親曾參加過二戰，后來當了廚師。父親去世后，全靠母親一個人用當裁縫、傭人的收入撫養他們六個兄弟姐妹長大。家里缺衣少食，李孟賢經常因為穿著哥哥姐姐的舊衣服而被人嘲笑。第一次走進校園的時候，英文單詞不會讀更不會寫，他也不愿去學。母親只好請來社區的情感義工幫助他克服心理障礙。之后，他漸漸進入了發奮學習的快車道。無論在家還是在學校他都很少去玩，一有時間就看各種書籍，有時為了不受打擾甚至躲在狹小的衛生間中學習。在考上法學院后，他的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還擔任了學生會主席。同時，他參加了民權運動，關注華人社區，這為他后來擔任領導工作打下了基礎。

1978年，李孟賢從世界著名的加州大學伯克利法學院畢業后，便在舊金山亞洲法律聯誼會成為掛牌的民權律師。由于經常來往于華人社區，需要使用中文，可是他不懂中文，便不斷求助于母親。李孟賢的祖籍在廣東省臺山市茶基村，那個地方對在美國長大的他來說很陌生，父母這代人從20世紀30年代初就生活在美國，如今除了幾句鄉音，能夠傳授給兒女的漢語非常有限。如果真想學好漢語的話，就應該專門回到祖國去。

李孟賢把學習的城市選在了香港。香港直飛舊金山需要十二個小時，這里不僅有出行快捷的航班，還有融合的中西文化。李孟賢很喜歡香港，那里滿眼都是黑眼睛、黃皮膚的中國人，即使不相識，也是同根脈。他有一個學歷史的好友，在香港賣字畫，但不會講英文，李孟賢閑暇時便去找他學歷史和粵語，順便教他英文和法律。一年多后，他不僅掌握了中文，還了解了華夏的歷史。他的夫人林進敏說，在李家六個兄弟姐妹中，只有他會講一口流利的粵語和普通話，這讓老母親非常欣慰。

1989年，李孟賢回到舊金山并且在市府工作。他先擔任人權委員會行政主任，后來擔任市府采購部主任，在布朗擔任市長期間他被任命為工務局局長。和他共事多年的戴維曾預言，李孟賢在市府工作長達二十二年，前后跟了四任市長，像他這樣忠于職守的人，必定是第四十三任最佳的舊金山市長的候選人。果然，李孟賢不負眾望，在五十九歲那年成功當選舊金山市長。而四年后的2015年11月，又以百分之五十五的選民得票率獲得連任。在就職演說中提到家境時，他不由得將目光轉向聽眾席上的母親，說：“我要感謝媽媽?！?p>

2015年9月22日，在美國舊金山巿政廳，議案通過后韓國“慰安婦”幸存者李容洙（前右二）情緒激動

立碑前的“穿針引線”

李孟賢在六年多的任期里，攤上過不少“大事”，被登上“頭條”的就有出國經費案、警員射殺案，還有發起反對特朗普退出《巴黎協定》的活動。其中在警員射殺案中，他差點被公投罷免。但是在他看來，哪一件事都沒有在舊金山設置慰安婦紀念碑這件事“大”，這件“大”事讓他看到了日本方面藏在陰暗深處的骯臟。

舊金山有十一名市議員，李孟賢和華裔議員馬兆光最熟。有一天，他聽到馬兆光用南方口音給家人打電話，便問其府上是不是南京人。馬兆光說是的，但家人早在一個世紀前就來到美國。小的時候他經常聽祖母講起南京的事情，特別是南京大屠殺，這讓他認識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日本。等他長大了，發現了一個由“南京大屠殺索賠聯盟”舉辦的“南京祭”的活動后，他每年都去參加。他一直有個想法，就是想在舊金山公眾場所設立一座慰安婦紀念碑，但他知道，這件大事要辦成必須先過市長大人這一坎。李孟賢想了想說：“不是一個坎，而是十個議員的坎?！?/p>

兩天后，李孟賢在一次法律學會的活動中，見到了郭麗蓮、鄧孟詩兩位女法官，便把馬兆光的想法告訴了她們，想讓她們幫馬兆光去游說議員。

很快，馬兆光向李孟賢提交了一份關于設置慰安婦紀念碑的草案，說明舊金山的華裔、韓裔準備出資建造這座慰安婦紀念碑，并將中國城附近的一塊私有宗地捐贈給舊金山政府。后來李孟賢獲知，郭麗蓮和鄧孟詩辭去法官工作，成為馬兆光的伙伴。

但李孟賢沒想到，他們的項目啟動后，麻煩也來了。李孟賢對馬兆光說：“由于舊金山市和日本的大阪市從1957年就締結了姐妹友好城市，他們的市長橋下徹開始抗議了，給我連發三封信都否認史實，妄稱：勇敢的士兵在槍林彈雨中作戰，間歇需要‘慰安休息。可能橋下徹說了大實話，但這簡直就是一種冒犯。下一步我們的工作會更難，處境也會更麻煩。但為了正義，我決不會讓步。當然，你們也要多加小心。”馬兆光不解地問李孟賢：“他們到底怕什么？難道是怕大家清除他們藏在角落里的垃圾嗎？而他們越是怕，越是說明立碑一案必須完成?！?/p>

不久，馬兆光就發現他身邊果然有日本人在轉悠，反對者竟然多次跑到領事館里去鬧事。更有甚者，紀念碑的設計者、英國人斯蒂芬·懷特竟然收到了一千二百多封恐嚇信！

而與恐嚇相比，時間的逼近更加虐心。李孟賢事先讓馬兆光他們鎖定七個議員，為聽證會心理戰做好準備。如果沒有過半的議員支持，設碑是無法立項的。距離聽證會的時間越來越近，而他們的進展還有些緩慢，還有五位議員沒有做通工作。強攻不行，只有打“情感牌”。之前，李孟賢在做法律工作時，從來都是伸張正義，懲治邪惡，特別是針對強奸的案子，不僅給罪犯定罪，還一定要罪犯道歉、賠償。可是二戰中的那些女性受害者——慰安婦，直到現在也沒有等到日本政府的一個道歉，甚至不被承認。他覺得壓力很大，未來要走的路，恐怕會很長很難。此時，他忽然想到了一個人，也許這個人能助他們一臂之力。

十一名議員對設碑議案集體投了贊成票

這個人就是八十七歲的韓國慰安婦幸存者李容洙。

2017年9月的一天，郭麗蓮領導她的“慰安婦正義同盟”召開了一個有四百人參加的聽證會。李孟賢夫婦、舊金山市十一名議員、媒體記者以及反對派人士等悉數到場。李容洙被攙扶著請到講臺前，聲淚俱下地用韓語講述了她的悲慘遭遇和戰爭中的苦難、獸性，以及女性的無助、屈辱，現場不斷地傳來抽泣聲。一些議員慢慢扭轉了偏見，一個議員還建議把這段歷史寫進課本。

舊金山圣瑪麗廣場的“慰安婦”紀念雕塑

設計師懷特那天也來到了會場，他久久地望著李容洙，考慮著在三個少女的塑像旁邊，再增加一位老婦人，而這位老婦人的原型就是這位慰安婦的幸存者。紀念碑的主題可用六個字來表達，即“記憶、堅韌、正義”。懷特的后面坐著知名社會活動家、反對派代表阿莫斯·布朗，他聽完李容洙的遭遇，就像觸到了一個久未愈合的傷口，鮮血不停地流淌。他高聲地說：“我們黑人不會讓別人教我們怎么說話，我現在選擇支持?！辈贿^，也有一個日本人企圖破壞氣氛，他用英語大喊：“李容洙不是慰安婦，是妓女！”李孟賢聞聲站起來，幾個議員也齊刷刷地站起來，大家全都怒視著那個日本人?！董h球時報》的記者約翰親歷了這一切，立即用鏡頭記錄了下來。約翰說，如果沒有李容洙，立碑議案可能不會通過，她的到來以及她講述的故事改變了不少人的看法，而如果不是李孟賢的“穿針引線”，李容洙可能來不了現場?？梢钥吹贸?，一個人對民族的感情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

第二天，十一名市議員對設碑議案集體投了贊成票。不久，這個設碑議案又得到舊金山市監督委員會的通過，成為政府項目。

2017年9月22日，是舊金山市首個“慰安婦日”。這天，“慰安婦”塑像終于在舊金山唐人街的圣瑪麗廣場上正式揭幕，這是正義者的勝利。廣場上早早就站滿了人，李孟賢也準時趕來，與他同來的還有他的兩個女兒。面對慰安婦塑像那凝望的目光，他告訴女兒們，20世紀那場席卷世界的戰爭給全世界帶來了災難，而東方十三個國家的很多婦女與女孩子都遭到當時日軍的侵犯，日本軍國主義的罪行不容掩蓋。今天設置這座紀念碑，是為了緬懷那段歷史。

日本方面果然有了動靜。日本現任的大阪市長吉村洋文用英文給李孟賢寫了一封信：舊金山的日裔眾多，每年的“櫻花節”就在唐人街的圣瑪麗廣場上進行，而你們卻在這里設置了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紀念碑，我嚴重擔心這會給兩市交流帶來負面影響，最終影響兩國的交流。請重視我們的要求，否則，將中斷兩個城市的友好關系。

李孟賢知道吉村洋文想讓他們撤掉紀念碑，他望著不遠處的圣瑪麗廣場，想起每年的“櫻花節”帶給舊金山的快樂和美好，心情復雜地說：“我們的目的是要強調，日本發動了戰爭，慰安婦是那場非正義戰爭的犧牲品，國家和政府應該對此負責，應該承認錯誤，而你們從來就沒有為自己在戰爭中的行為做過懺悔。你們這樣做不僅傷害了別人，也傷害了自己。”之后，他把這些信函交給議會，希望形成一個決議。舊金山市議會很快達成了共識，通過了決議，強烈譴責橋下徹、吉村洋文為日本政府當年強征“慰安婦”辯護，要求他們收回言論。并表示，即便是阻力重重，舊金山市政府方面也不會退讓。

留給歷史的紀念碑

舊金山市和大阪市是結交長達六十年的姐妹友好城市，到了2017年歲末，大阪市市長聲言與舊金山市斷交。大阪市市長吉村洋文故作遺憾地說：“姐妹城市關系的相互信任已經不復存在，我將采取措施解除這一關系?！逼鋵?，這不是日本方面第一次抗議。大阪市前任市長橋下徹曾經三度致信李孟賢和舊金山市市議會，現任市長吉村洋文更是直接跑到美國駐日本大使館去抗議。李孟賢對吉村洋文的表態感到失望，但他堅稱，慰安婦雕像的安置問題不容再議，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余地。

2017年12月12日，李孟賢突然病逝，日本大阪市卻在這一天召開議會，通過了反對舊金山市批準樹立象征慰安婦受害者塑像的決議。市長吉村洋文聲稱，大阪市將考慮取消與舊金山市長達六十年的友好城市關系。有媒體說，看來，兩市絕交只是時間問題了。舊金山市相關人士表示：“這不會對已經批準的決議造成影響，我們的態度也不會改變?！彼麄儠^續奉行李孟賢在任時的對日方略。

2017年12月13日，舊金山市慰安婦紀念碑前擺滿了鮮花，這天是中國南京大屠殺慘案發生八十周年的公祭日，“慰安婦正義同盟”共同主席郭麗蓮和冒雨趕來的人們一道祭奠被日本侵略者殺害的同胞，也深深緬懷前一天剛剛病逝的市長李孟賢。

看見郭麗蓮在默默地流淚，一位女士走過來遞給她一塊濕巾，然后輕聲地說：“請您不要介意我的日裔身份，我叫栗子。我想說，我熱愛這個城市，也熱愛這個城市的市長李孟賢。舊金山市與大阪市結為友好城市的根基是人民之間的友誼。我相信，無論大阪市民還是舊金山市民，都不會支持吉村洋文的說法?！?/p>

郭麗蓮知道，李孟賢的底氣來自他的無畏，李孟賢本人也曾向記者強調：“舊金山市與大阪市友好城市關系的培育與維系，取決于雙方共同的理解、信任與尊重。一位學者說得好，日本對自己的國際形象非常敏感，他們認為這是在敗壞日本的形象。但是，他們越想抹掉，越是在敗壞自己的名聲?！?/p>

〔本刊責任編輯 吳 俊〕

〔原載《名人傳記》2018年第2期〕